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狱吟-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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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升高、再升高,我升腾在这座城市上空。

  在我的下面,也是一座凝固了的城市,没有车水马龙的喧哗,也没有浮光掠影的闪动。这座城市只不过是巨大的、僵硬的、无声无息的躯壳。虽然我与这座城市相伴了几十年,现在的我,对这座城市已经没有感情和留恋。我的归宿不在这里。

  唯一眷恋的,还是那具形影不离的躯体,我想再看看它,与它作最后一次视别,但是,我已无法找到它,它已变得太小太小,小得什么都看不见,和黑暗完全融为一体。

  在整个过程中,我没有想亲人,似乎这些亲情恋情都不复存在。我蒙蒙地独身而来,姗姗地孤身而去。我知道,我已飘不下去了,也不必再飘下去了,我的使命只有一条:面对着深邃的太空飞去。

  放弃留念后,轻飘飘的我变得坚挺起来,我的目光不再向下,而是向上,向着那未知的天际。我升腾的速度不断加快、越快、更快,我甚至听见了加速度带来嗖嗖嗖的声音,感受到穿越时空全身的清凉。

  这浩瀚的宇宙天体,宁静而透明,博大而空灵,肃穆而庄严,深邃而虚幻,没有一束光,没有一片云,没有一丝风,没有一点声,它象浩无际涯、通体透彻的黑洞,引诱着,吞噬着所有的一切。

  随着不断的升高,我的身边不再是混浊漆黑,偶尔有几颗闪烁的星星,随着飞行越来越快,越来越高,星星也越来越多,星光由一种颜色,变成多种颜色,它们一闪一烁,伴随着我,簇拥着我,我感到全身心的舒畅,没有疾病、没有痛苦、没有欲望、没有烦恼,没有是非、没有争霸、没有荣辱、没有得失。啊,抛弃这一切,才是真正的美好。

  人啊,为什么要到这个时候才会放弃这些,为什么早不舍弃这些执着。

  我不知道前方等待我的将是什么,我觉得飞越的过程即是一种享受,一种全身心的美好的体验,对于人来说,死亡不仅是对生的解脱,还是完美的回归。

  我不想到达祥云环绕的天国,也不想享受福海无边的极乐世界,我只想飞,伴着星光,伴着清凉,伴着舒畅,在苍茫天际,永无休止。

  生命是美丽的,生命的开始是美丽的,生命的过程是美丽,生命的结束也是美丽的,这样的生命才是圆满完美。不要害怕生命的结束,只能害怕生命还没有开始。我虽然最终醒来,但是我感受到生命结束时的美好。我不再恐惧死亡,我的灵魂一旦升天,我会亲自体验这种美好。

  当人永远地合上双眼,便忘却了过去,绝离了现在。生命之所以宝贵辉煌,是因为有了死亡。

  珍惜自己唯一的生命吧,在我将来的墓志铭上写着“0”。它是园,无始无终,这是我对世界的认识。它是零,得而复失,这是我对物质的认识。它是圈,清净飘逸,这是我对人生的认识。

  虽然死是对逝去亲人的追随,我依然象爱母亲一样爱惜母亲给我的生命,不敢随便消费和挥洒。要使自己的生命充满着勤奋、抗争、也充满舒适、享乐、美好,还可以加点失败、痛苦、磨难。即使在地狱里,即使在生命的最后一刻,都要去珍惜。

他只说了一句话:阿灿是汉子(1)
我的美梦被袁老三惊醒。

  已经八点钟了,我还在酣睡,袁老三急急地推醒我,说:快,快,小草活了。

  阿灿死了,小草活了,这是惊天霹雳。我来不急穿着,跳下床后,直奔水池。

  被折断的那根小草已经枯黄,但仍然挺直,在它的茎心,冒出了尖尖鹅黄,鹅黄的下端,还有明显的青绿。

  我不愿考证这番鹅黄和青绿,宁愿相信小草复活。小草是阿灿的命,小草死了,阿灿也死了,现在小草复活了,阿灿的灵魂,已到达天国,可以慰抚,我们也得以慰悦。

  我把阿灿留下的那枚菩萨硬币,套在小草的根部,袁老三点燃了两支烟,作香也好作烛也罢,立在水池台上,以示祭祀。青烟如丝如缕,缭绕上升,升到高处,忽忽乱如絮球,渐渐淡去。

  我和袁老三肃立于小草前,盯着菩萨,盯着鹅黄,我的思绪万千,袁老三也感触颇深,我们谈不上悼念,但是确有很多值得回忆之处,阿灿的音容举止不断在我眼前浮现,索钱时的悍戾,晨练间的强壮,无助后的奈何,斥新鬼的激昂,让我终身不能忘却的,是临刑前的飞越。所有一切虽已终结,他人性的言行深深地烙印在我的脑海。

  袁老三没有想得这么多这么深,他只说了一句话:阿灿是汉子。

  这是阿灿的宿敌对他的盖棺定论,这是赞誉,也是释然。

  陈欣材也悄悄站立在我们身后,很久很久,他才说道:我不再争取立功,宁愿一个人去死。

  他是指自己?还是指阿灿?

  从他的这句话可以听出,他知道阿灿的立功表现,或许他还知道他是阿灿的替死鬼,但是他没有直说。

  随着铁锁的响动,老陈伯进号了。他看看冒着青烟的香烟,看着缠绕在小草上的红线硬币,警觉地问道:你们在干什么?

  无论是否违反监规,这种变相的悼念都不允许存在。阿灿是罪人,是被国家枪毙的,悼念他,就是对专政机关的反抗。在铁锁响动时,我们没有象往常那样急急地撤除现场恢复原状,我想,即使是老陈伯进号,他也会理解宽容。

  阿灿两个字刚从我嘴里吐出,老陈伯立即伸手制止我继续说下去。他说,阿灿的妻子在外面等着的,来收拾阿灿的遗物。还有,作为组长的阿灿上山了,下六号还得任命一个组长。

  我以为,最值得纪念的就是这枚菩萨硬币了,它见证了阿灿在看守所的全过程,其它的衣服被子,已经龌龊,不可能带回云南。

  我问老陈伯,不是说改判了吗?连脚镣都解了。

  老陈伯无可奈何摇摇头:那是高院的事。

  也许,阿灿根本就没有改判,只是报最高院核准。按规定,在核准期间,可以解下脚镣。

两只紧握着的手不停地摇动,在死牢里(1)
阿灿走后,我当上了一铺。

  也就是说,我成为了牢头。在我旁边的绣墩上,坐着二铺周应发和三铺袁老三。

  袁老三经过一年多的拼博,终于混到了统治阶层的位置,他可以吃炒菜了,可以不受限制地抽烟了。

  作为新上任的领导,袁老三告诉我,以后来新鬼后,一律由他出面打理,要榨出点经济,使号子里好过一点。我不要出面,我就在一旁歇着,无论袁老三采取任何方式和手段,我都不要出声,不要管,我一出面准砸锅,出了事他顶着。

  我同意了。我不会骂流话,更不会打人,如果叫我吓唬人,话还没出口我可能先笑出声来。我唯一骂人的话就是他妈的三个字,其它的流话听惯了听顺了不觉得,一旦要我说出我连音都不会发。

  一整天,没有进一个新鬼。我设想着我接任后接待的第一个新鬼,我一定不要笑,绷着脸,甚至连看都不看他一眼,作深沉状。周应发对我开玩笑说,来新鬼后叫我躲起来,否则新鬼看见我后肯定要与我沟通。

  傍晚,终于进新鬼了。

  是检察院的人带进来的,他一进来就问:组长是哪个。

  我迎了上前:是我。

  他指着新鬼说:这是新来的,叫王新华,你们不要打他。

  我回答:怎么会打他。

  我把上午袁老三对我说的话忘得一干二净。

  王新华四十多岁,头上已谢顶,两边的头发长长的垂在肩上,看上去是搞艺术的,他伸出手来,向我问候:你好!

  你好!我也伸出手去,握住了他的手。

  两只紧握着的手不停地摇动,在死牢里。

  这是给你带来的烟。

  王新华将一条香烟递给我。

  我很客气地说:不用,不用,你留着抽。

  社会上的礼节和客套在死牢里一一用上。

  当监号门“砰”的一声关上时,我才惊醒过来,我怎么能以这种方式接新鬼,袁老三交待给我的话全忘到九霄云外去了,而且,我还向他问好,和他握手,就象在外面见面一样。天啊,这是监狱,我是牢头,他是花子,哪有牢头和花子见面就握手的,我是怎么搞的?尽管我并不认为我与花子有等级之分,但这是号子里的规矩,是几千年来大狱的传统,只能承传不可违背。看来我真不是当组长的料,我为自己的这个举动忍俊不住。袁老三走过来,他对我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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