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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报纸上不断在鼓吹,“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各地纷纷刮起一阵阵浮夸风,抛出一个个“高产卫星”,一天一个惊人的“奇迹”出现。水稻亩产可达六万多公斤,地瓜亩产有二十几万斤的,农民都说就是把田里的土拿去秤,也没那么多。可作为热血青年,我却深信不疑,再一次为国家的繁荣昌盛激动不已。我开始从颓唐中恢复起信心,我从来不想落伍,认为关键还在于争取表现,干出一点成绩来,到水库工地去劳动,或搞一块试验田。如果能在试验田上同样抛出一颗丰产“卫星”,人们不知道将怎样叫我做总结报告,说不定组织上也会重视我,把我送到大学去深造,研究更深奥的问题呢!
是呀!只要痛苦淡漠了,难熬的夜过去了,我就又在幻想,又在希望,始终以积极向上的态度,把一切都看得那么美好。因为我是这样的诚实,这样的单纯;我又这样的热情,这样的有能力。
在当时一篇日记上,我认真检讨自己:
“与其哀怨终生,不如奋斗至死。应该切实参加到阶级斗争和生产斗争当中去,认真观察冷静思考,这里面有许多我不懂的真理,有值得我学习一辈子的东西。问题不在干什么,当个泥水匠也好,做个推车工也行,一样可以创造生活,做出成绩。以前我并不喜欢这些,也没有认真去想过,让我来喜欢它一次,这绝不会丧失我的‘尊严’。
“不要把自己的一生埋葬在幻想和希望中去。应该及早确定一个可行的目标,然后一步一个脚印、始终不渝地攀登。不可好高鹜远,眼高手低,大事做不来,小事又不愿做。白白让美好的时光悄然遁逝,到头来落得空悲切!
“不要过分欣赏自己,把别人看得一文不值。劳动人民有能人,他们并不俗,比起不学无术的公子少爷,他们高尚了许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长处和短处,总以为自己了不起,比别人高明,就不敢正视自己的缺点,也看不到别人的优点。要知道,人家不说不等于不会,人家不做不等于是个傻瓜。自己受到赞扬,也不等于有了真本事。
“看书做事要有崇高的目标,不应为了在别人面前说笑打浑,为了在女人面前卖弄讨好,而去发展那种无用的才能。对女人的青睐更应慎重,不要以为对方嫣然一笑,含情一瞥,都在钟情于我,这太可笑了。”
这时,几位同学也从大学里不断给我来信,安慰我,帮助我。团支书还寄来几本有益的书。他们仍然把我看成是一个天资甚高的人,不相信我会因“落取”一厥不振,一再鼓励我来年要继续投考。
我已经意识到,一个人的所谓政治条件,比起他的知识、才能更为重要,可以说在当时没有“政治”就没有一切。我开始对“政治”产生了兴趣,从图书馆里借来不少政治思想教育的书刊。对毛主席的《矛盾论》、《实践论》逐句精读,作出眉批和写上心得。因为能深入领会书中的含意,联系自己熟悉的东西,感到收获不少。我觉得一个人除了每天从食物上吸取热量,还必须在精神上不断得到营养,一旦对政治钻得越深、兴趣就越浓。站在岸上怕水冷,一到跳进水里,就会得到意想不到的乐处。(待续)
五、人生摧残——遭遇“开除”(2)
思想上有了一点武器,我又壮着胆子主动找街道委员会的街长谈心。街长很坦率,她不认为一个青年人会有什么大“问题”。她说:“当领导的不一定都对,对一个人的处理也不一定都是正确。不能因为领导的误解,不恰当的批评,就消极不干,应拿出行动来,证明自己是清白的。”她叫我放掉思想包袱,到街政府来帮忙做点事,可以去民校教书。我欣然同意,精神上顿时轻松了许多。
所谓民校,其实没有教室,没有课桌椅,只是在一个宽畅的有路灯的地方挂一块小黑板,学员自带椅子来上课。学生都是一些中年妇女,也有上年纪的老太婆。我每天晚上给她们讲学习文化的好处,列举不会说普通话的难处,然后是识字教学。她们都异口同声地表示赞同,对我的讲课感到满意,说了不少感激的话。为了上好民校的课,我牺牲了和朋友欢乐的时间,放弃了几部好的电影没有看。但我心里快活极了,甚至感到有点光荣,虽然这不算什么英雄行为,也没有当上模范。在我一生中,却是第一次用学到的知识去为人民服务。
街长又交给我其它的工作:如出黑板报,到居民屋顶上去,用土广播筒通知开群众大会或广播台风消息等等。有一次十二级台风登陆,呼啸的狂风夹着暴跳的大雨,在四处横行霸道,街上白茫茫一片,行人早已绝迹。街长却带领我们几个青年连夜冒雨在巡逻,帮助那些房屋破旧的居民转移到安全的地段。这是我亲身经历,亲眼看到一个政府如此关心人民的疾苦。对那些爱发啰嗦的人来说,是一次有力的回击。
基层工作,面对群众,并不容易做好。有一天傍晚,党支书叫我带领二十位居民,赶去城外抢修一段缺口渠道。我们到了那里,已有不少人在忙碌,场面有点乱,好象没人在指挥,大家就散开各自干了起来。劳动了一会儿,有个人竞自作主张对大家喊道:“走了!”我以为是哪位干部要调我们去别的地段抢修,也跟在他们后面。到了公路上才发觉是要回去。我急得直问:“刚才是谁叫大家走的,怎么没有问我?任务还没有完成,回去怎么向支书交代?”可大家都不听我的,欺负我太年轻,嫩了点,不象个干部模样。有一位还“好心”教导我:“回去就对支书说,大家干到十点多(明明才九点)双脚浸在水里受不了,只好收工。”我不能说假话,又不好向支书交差,只能直接回到家中。心里懊悔极了,第一次当“领导”就出丑。后来我又参加了几次抢险救灾工作,也主持过群众大会,才慢慢成熟起来,渐渐地我成了当地群众心目中的一名街道干部。有些群众遇到困难,甚至直接来找我帮忙。
有段时间,街长叫我去她家里填写居民粮食统计表。到了中午,便留我吃午饭。我说什么也不肯,因为当时每人的口粮是定量的,我怎么可以吃别人的份额。后来他们说,这些都是“公家的,没关系”。我很诧异,哪来的“公家粮”、“公家款”。一打听,才知道是上级拨给民工的补贴粮和补助款,被基层干部截留了,或者说剋扣了。街道干部常会以“替公家办事”为由,毫不脸红地享用它们。在物质匮乏,生活水平低下的年代,能吃到一顿“公家饭”是一种莫大的享受,即便是“觉悟高的无产者”也一样高兴。所靠的是手中的权利,无论是大的,还是小的,只有百姓始终“无知”。制度上这种劣习,可谓源远流长。但反过来说,那些“替公家办事的”大多是义务的,特殊一点,又是情理之中。只是除了“替公家办事的”,几位熟人,包括干部家属也大大方方地享受起来,就有点说不通了。当时我一吃完饭就赶紧离开,心里总感到有点不应该,这玷污了我“替公家办事”的美好愿望。
其他“落取生”看到我在街政府轰轰烈烈地干起来,便在背后冷言冷语地嘲讽,跟我疏远了。他们不理解我,把我看成是一个投机分子,或者是他们对我的作为有点忌妒了。我不想解释,离开学校有各种各样的路,只能靠每个人自己去选择。生活也必须在你需要的时候,才会过得心甘情愿。(待续) 。 想看书来
五、人生摧残——遭遇“开除”(3)
那时我每天都到街政府去,心里感到充实了许多。跟街长和其他干部接触的机会也多了,我从他们身上逐渐学到不少课本上从来没有读过的知识,受到深刻的教育。
有一天上级拨给一笔救济款和一批救济物资。几个听到消息的居民争着要,有的登门诉苦、有的托人说情。可是街长一概不理,她对我们说:“这些人中有不少人过去生活不错,现在稍有点不如就叫苦。象王素英,解放前不务正业,靠歪门邪道过日子,解放后政府不许她再干。她又不愿参加劳动,自食其力。这次吵得最凶,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