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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前,用僵硬的手摸了摸狗娃的脸,老眼里发出一丝湛亮的精光:“狗娃,你娃把爷吓着了呢。”狗娃睁大着眼,较平日清亮的眼里蓦地闪出一束让人捉摸不定的光芒:“爷,刚才我做梦了呢!”“做梦?”老先生呵呵笑了起来。“我狗娃还会做梦呢。是钩子没盖严实啰!”
狗娃见爷爷不相信,便对父亲说:“爸,我刚才做梦了呢。”江正武见儿子死而复生,心中早就高兴得不得了,也不嫌儿子聒噪,便说:“狗娃给爸说说,做了个啥梦?是不是我狗娃讨婆娘了?”狗娃不知道婆娘是啥东西,使劲揉了揉眼睛,仿佛要从刚才的梦中走出来:“我梦见一条很大很大的鱼,长着尖尖的头,两只眼睛像牛眼睛那么大,我骑在它身上,在河里游来游去,安逸得很。”狗娃的话逗起江正武的兴趣来,一个劲地问狗娃:“后来呢?”“后来我就到了一座很大很大的房子里,那里全是一条一条的大鱼,有黄鳝,有泥鳅,有乌龟,有蚌壳,还有龙王!”
“有龙王?!”老先生一惊。“龙王是啥样子?”
狗娃想了想:“龙王像爷爷这么老了,胡子老长老长,全是白的,穿一件长衫子,头上长了两个角,就像牛角。”老先生嘘嘘地看了儿子一眼,脸上的神色慢慢地沉重了。狗娃仍然极有兴趣地说:“龙王带我看他的房子,好多好多房子。后来,我看到一间屋子里有啥东西在发光,我就对龙王说,我要去看看那是啥东西,龙王不高兴了,骂我说,你这个小东西,给我滚回去!我就想屙尿了。”
江正武正听得津津有味,老先生的脸上却挂不住了,他把儿子叫进自己屋里,目光定定地看着儿子。江正武见父亲看着自己不说话,心里堵得慌,便悄声问:“爸,你有啥事?”老先生仍然不动声色地说:“狗娃有点怪。”江正武想了想说:“我也觉着有点怪。死了好几个时候了呢,愣不丁活过来了。”老先生又说:“这娃不但怪,还是个精呢!”江正武想不明白,便小心地问父亲:“精?”老先生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狗娃精得很!既然这次都死不下,他娃的命长着呢。一个五岁的娃娃,做的梦跟真的似的。这娃和水有缘,和水有缘啊!”
江正武更不明白了,想起自己祖祖辈辈生活在大山区里,除了满目黄土外,连一口稍微大一点的水塘都没有,哪里和水沾上一点关系呢?便问父亲:“爸,你说狗娃和水……”老先生拈须一笑:“狗娃不是这山窝里呆的耗子,他是条下江的龙!狗娃不是还没名儿吗?我看,就叫狗娃江鼍吧。”
狗娃叫江鼍了。这名字让好多人认不了,狗娃上学时,爷爷把他的名字写在一张纸上,让狗娃拿去报名,一个年轻女老师把狗娃的名字看了很久,才信心百倍地说:“江龟,这个字认龟,乌龟的龟。”狗娃听老师说自己是乌龟,脸上顿时涨得像面馍,他纠正老师说:“老师,那不是乌龟的龟,是脱(鼍)。”老师惊讶地看了狗娃一眼:“脱?啥意思?”狗娃大咧咧地说:“就是脱裤子的意思。”女老师脸刷地红了:“啥名字不取,取这个鬼名字。日怪!”
江鼍上学了。在所有学生中,他个子最矮,女老师就把他安在第一排坐。第一天,老师教的是第一课“毛主席万岁”,江鼍和其他学生一样,跟在老师后面大声武气地喊:“毛主席万岁!”女老师看江鼍声音很响亮,就对江鼍说:“江鼍,你就当班上的学习委员吧。每天领大家背课文。”江鼍不知学习委员是啥官职,回家后就喜滋滋地对江正武说:“爸,老师让我当学习委员呢。”江正武心里虽然高兴,但也弄不明白学习委员是啥意思,就带着江鼍去问父亲。老先生想了想问江鼍说:“老师叫你当学习委员干啥?”江鼍昂着头说:“带大家背课文。”老先生噗地笑了:“老师是器重狗娃呢!”江正武对父亲的话一知半解,便摸着狗娃的头说:“把老师今天教的课文背给爷爷和爸听听。”江鼍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毛主席万岁!”江正武见江鼍背得十分流畅,心下欢喜,大声对女人说:“给狗娃,不,给江鼍学生煮个蛋!”
第二天,老师教的是第二课:“中国共产党万岁!”不出十分钟,江鼍又能背了,老师心下十分欢喜,对江鼍说:“江鼍,你娃是块读书的料。好好用心,二天就不会和你老子一样天天修地球了!”第三天,老师决定教第三课了,她打开书,指着上面的字,一个一个地念出来:“中、华、人、民、共、和、国、万、岁!”不一会儿,江鼍仍然能背了。女老师更加欢喜,捋开衣服,把藏在荷包里的一颗糖拿出来悄悄递给江鼍:“你回家再吃,我就这一颗,千万别让其他同学看见。”江鼍答应了,把糖紧紧地掖在书包的最底层。下课了,所有的学生都一窝蜂地往厕所跑,江鼍端端坐在教室里自己的位置上,两手抓着书包的带子不松。一会儿,有学生看见江鼍的裤裆里流出水来,就说:“江鼍,你把尿屙裤裆里了!”江鼍才猛地惊醒,忙提着书包往厕所跑。
下午放学路上,几个年龄、个子都比江鼍大的同学把江鼍拦在路上,要检查他的书包。江鼍把书包抱在胸前,横竖不干。大家僵持了一会,其中一个人说:“这狗日的想挨打了!”就一个扫荡腿过去,江鼍一个狗吃屎趴在地上,鼻血泉水一样流出来。又有两个同学骑在江鼍身上,一个扯着他的耳朵,一个在他头上敲板栗:“你狗日的说不说?”江鼍依然不开口,任随他们打,他们骂。几个人打累了,江鼍趴在地上死狗一样不动了。带头那人说:“怕是打死了吧?”就一窝蜂地跑了。
江鼍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用袖子揩了揩嘴上脸上的鼻血,然后把书包打开,从最底层摸出那颗糖来。糖依然完好无损,只是包糖的纸弄得皱皱巴巴的,江鼍免不了有些心疼。他小心地拆开糖纸,把那颗黄里透红的糖猛地扔进嘴里,警惕地看看四江无人,才慢慢地在嘴里用舌头舔来舔去。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第一章(5)
一晃半年过去了,学校进行期末考试。考完试后,老师就让学生放假。这天中午,冬日的太阳晃悠悠地照在江家那道残垣断壁的土墙上。江鼍睡在一根长板凳上,裸露的肚皮上凸起一个又一个包。江正武觉得奇怪,走过去在江鼍的肚子上用手一按,那包就水一样地滑来滑去。江正武明白了,那是中午吃红苕时,江鼍囫囵吞枣留下的痕迹。江正武突然心血来潮,想考考儿子的学问到底怎么样了,就从板凳上把江鼍揪起来:“把语文书拿来。”江鼍懵里懵懂地把书包里的语文书拿出来交给父亲。江正武翻开第一课:“背。”江鼍眼也不睁地就背了出来:“毛主席万岁。”江正武又翻开第二页:“第二课。”江鼍仍然大声武气地背着:“中国共产党万岁。”江正武脸上的颜色十分活泛,把右手食指在嘴里沾了点口水,又翻开第三课:“第三课。”江鼍更神气了:“中华人民共和国万岁!”江正武喜得把书往地上一扔,鼻子口水流了江鼍一脸:“狗娃,你硬是个读书的料呢!二天保证不会学老子一样修地球!去,让你妈给煮个盐蛋吃。”江鼍吃了盐蛋,又睡在板凳上晒太阳。江正武想了想又把书拿起来,对江鼍说:“背第四课。”江鼍睡在板凳上,扯着声音背道:“毛主席万岁。”江正武脸上的颜色一下阴沉下来,他没有做声,又翻开一页,对江鼍说:“第五课!”江鼍慢慢地从板凳上坐起来,吞吞吐吐地背道:“中国共产党万岁……”江正武将牙齿格格地一咬,手中的书猛地掼在地上:“你牛日的!”扯着江鼍的耳朵就是一耳光。江鼍挨了打,嘴里仍然不饶:“老师都这样教的。”“放屁!”江正武骂一声。“老师会有这么蠢!你狗日的可惜老子的盐蛋了!”江正武的骂声把父亲逗了出来,老先生喝住了想继续打江鼍的儿子:“打有啥用?还不是越打越蠢!读书不比放牛犁田,得慢慢来呢!”江鼍见爷爷袒护自己,哭哭啼啼地说:“老师只教我们背了这三课。”老先生便说:“这怪不得狗娃呢。”
不几天,通知书下来了,江鼍语文考了8分,算术考了4分,江正武看了一眼就一把扯得粉碎,从墙角边拖出一根篾绳要对江鼍动武,老先生又把儿子挡住了:“算了吧,不是那块料,再打也是枉然。”然后就自个儿回屋去了。
第二年夏天的一个晚上,江鼍回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