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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吃多少“安眠药”,还是失眠。李医生循循善诱地说: “你把睡觉想像成读一页书,就算不能一气读下来,你能不能一段一段地读?” 柳传志摇头。 “再不行,先读一句话也是好的。” 柳传志还是摇头。 “那就一个字。只打一个盹,这就叫一个字。” 但柳传志还是做不到,晚上一闭上眼睛就是公司里那些事,白天硬撑起来,把公司的人挨个儿请到医院里面来,单独谈话。“其实就是把务虚会搬到医院里来接着开,”他说,“大会开不成了,只好开小会。很多事情都是在那些小会上策划的。” 他决心先来解决高层领导中日愈明显的冲突,净化公司气氛。于是做出第一个决定:把牵扯在“倪李纠纷”里的郭为和王平生双双调出北京:一个到深圳去主持生产基地的运转,另外一个到惠州挽救奄奄一息的大亚湾科技园。这两个人都有足够的聪明,但还必须劳其筋骨,苦其心志,尤其要让他们懂得:成大事者的重要一途,就是不要让自己陷入无谓的人事纠纷。也正是在这时候,柳传志终于确认杨元庆是值得信赖的一个人。杨不仅能把一个年营业额3000万元的部门做到3亿元,而且从来不让自己搅在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里面。所以,柳的第二个决定就是起用杨元庆担任新成立的微机事业部总经理,把微机的整个流程都交给他统领。 每天躺在病床上思考公司的未来,彻夜无眠。清晨走到医院旁边的“八一湖”散步,这一来就看到了和自己整天为之焦虑的那个世界完全不同的场面。那场面在90年代的北京城里随处可见,只是柳传志这样的人才会觉得新鲜: 一大帮老头儿老太太在湖边跳交谊舞,都是退休的。我就坐在那里看。我不会跳舞,也不会唱歌,人家跳完了,我还要给人家鼓掌,所以非常尴尬。后来我说反正我也没事,也学吧。人家介绍了一个老太太来教我,我一上来把人家的脚给踩了。那老太太说,你要知道这舞曲的节奏,有三步有四步。我这才明白,于是拿着录音机听音乐,非常专注地听。 叫人意外的是,他的病情就有了转机。他干脆停止服药,每天跟随李医生沿湖畔跑步。他的心情开始好转,渐渐能够睡着。 医院里的务虚会依然在进行。高级经理们之间最重要的话题就是:联想还要不要搞自己的品牌的微机?联想微机在竞争中屡屡处于下风,让人怀疑自己的力量,但要说就此罢手,从此退回来做外国品牌的代理商,柳传志无论如何也咽不下这口气。“至少也要拼命赌上一把,就算牺牲了,也要慷慨就义。”他对倪光南和李勤这样说。总工程师和常务副总经理这回终于有了一致的看法,他们全都主张迎难而上。这段时间柳传志和倪光南至少有过两次谈话。倪光南支持他的绝不放弃联想微机的决心,也支持他启用杨元庆的决定。总工程师在公司全体员工面前的一番话,让柳传志得到极大安慰: 形势是非常严峻的,比设想的还要严重得多。我们国家还要不要自己的计算机工业?都说要,那么谁来做这件事?事实上,这个重任已落在联想身上。只有联想还有能力继续。不管我们愿不愿意,实际上已充当了民族计算机工业的旗手。 今天回顾起来,在柳、倪二人患难与共的10年中,这是最后一次两个人如此心心相印。这让柳心存侥幸:也许公司领导层中的分歧没有那么严重,假以日时就会冰释前嫌。当时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他与倪光南的冲突会由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掀起巨浪,而他与另外一个人的仇恨,却能在瞬间消饵无形。    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相逢一笑泯恩仇(1)
1994年3月初的一个中午,孙宏斌突然出现在柳传志面前,就像是从天而降。自从1990年分道扬镳,柳就再也没有见过此人。他看上去瘦了很多,脸上挂着沧桑,不过还有昔日那副神采。原来孙在监狱服刑期间表现优秀,又为劳改局的《北京新生报》写了很多漂亮文章。囚犯是没有稿酬的,但却可以赢得分数,累积在案。孙由此获得“减刑一年两个月”的奖励。现在即将出狱,孙最想见的人就是柳传志。他总是对旁人说他非常尊重柳传志,甚至有一种仰视和崇拜。这不是矫情,而是真心,即使经过这么大的周折,也没有丝毫改变。他利用到北京为监狱买东西的机会,辗转找到柳传志。于是两人在一家饭馆见了面。柳为这顿饭付账,孙则当面述说自己的悔恨,以及在牢狱生涯之中的大彻大悟。 孙宏斌在1992年9月接到被公司开除的通知,此前两周,也即1992年8月22日,他接到法院的判决。这时候他在圆明园附近的一个拘留所里已被关押28个月,从来没有走出过那间15平方米的牢房。接到判决的那一刻,他内心的感受有点奇怪,或者说什么感觉也没有。他后来如此描述那时的情形: 凌志军:对你来说这是一个极大的打击吗? 孙宏斌:也没有,都在看守所里呆两年半了。天天看着把这个被拉出去毙了,把那个被拉出去毙了,还能打击什么? 凌志军:从看守所里拉出去就毙了? 孙宏斌:被判了死刑的,不就枪毙吗?我在那里看到的死刑犯起码有十几个! 凌志军:可是你能提前出来。 孙宏斌:对,我改造得比较好。 凌志军:那时候你有孩子了吗? 孙宏斌:有。 凌志军:孩子多大? 孙宏斌:孩子是1990年1月23日出生的,我是1990年3月出的事。 凌志军:太太常来看你吗? 孙宏斌:在看守所里不允许家人看。 凌志军:当时强迫你劳动吗? 孙宏斌:在看守所里特别想劳动,可是没有劳动,就是天天在屋里呆着。 凌志军:出来放风吗? 孙宏斌:很少,没有。 凌志军:两年多没有出门? 孙宏斌:对。上法院的时候才能出来。 凌志军:是不能出那间房子,还是不能出那个院子? 孙宏斌:房子。 接到判决书之后他终于走出看守所,被转移到天津桥郊区一所监狱开始服刑,其实就是在农场被强制劳动。这里比在看守所要好很多,至少可以走到阳光下去,妻子也可以来看望了。他特别想他的儿子,但夫妻二人还是决定不让儿子到这里来。他不希望儿子看到的父亲是这副样子。尽管儿子还小,什么也不懂,但他总觉得这一切会在儿子心上刻下一点什么。 事实上他很少对人提起这段艰难岁月,被朋友问急了,也不过是只言片语:“当时条件挺差。”“十几平方米的小屋子关了十七八个人。”“就是一个平铺,晚上睡觉大家并排躺,人挨人。”“每天吃窝头菜汤。”“吃饭不交钱,房费也不用交。都是财政拨款。”如果有人还希望他把牢狱的生活多说几句,他就回答:“其实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你生活的环境里没有人有这种经历,但是在那里面,有这种经历的人很多,那么多人都是一样的,你并没有比别人更难受。所以我觉得受罪不受罪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在里面学到了什么。同样的经历,可能有的人有很大的收获,有的人没有任何收获,有的人甚至收获了负面的东西。” 他在劳改农场表现优秀,所以被“任命”为“号长”,在狱警的支持下做了“犯人头儿”。他开始面壁思过,就像他自己说的,“重要的是学到什么东西”: 开始的时候,我对这件事还是挺不理解的,对柳总也有一种怨恨,后来慢慢就没有了,对整个事情的看法也改变了,觉得这个事挺正常的。在一个企业里面,包括柳总的这种做法,其实要是换了我,可能也会这样做。这个事如果不这样做,那又怎么收场?所以我就认了。 当时我一直认为我是对的,现在我知道不对了。这是因为你在那个环境下是不对的。我想把这个企业部做好,想把它的销售做得更好,想让它没有阻力,你说对不对,肯定是对的,但是你在联想的环境里就不对了,因为你会冲击别的部门,你让整个企业乱套了,你让别人管不了你了,这个肯定就有问题。从这个角度来回忆这个事,我就更客观了。 很多事情本身没有错不错的,就是看你的时间、地点、环境、尺度、分寸,就是这么一个道理。有些事情摆在这个环境里好事,摆在那个环境下就很糟。就是我们现在说的,你一定要把环境想清楚。不把这个环境想清楚,又想做事,你上来就错,你上来就死。所以如果有机会回过头重新开始,我就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