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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是高招。”
方孝祥想转身走了,他很少有犹犹豫豫的时候,这下倒是服务小姐着急起来。
“喂,等等。”她缓了缓气,“你没觉得我有点变化吗?”
“嗯——皮肤黑多了,怎么搞的?”
“你——该死的方孝祥,”她直跺脚,不惜直接点明道;“没发现我新做了发型吗?”
“发现了。”
“那你怎么不说几句?”
“我以为那是你专门用来吓唬潜入旅馆的盗贼的。”
他说完就头也不回地走了——一把瓜子从他身后飞来,不痛不痒地砸在他的背上。
方孝祥以为何老板不得已卖了旅馆,虽倒足了霉,但也够他维持一段逍遥、快活的神仙日子了。谁知事实并非如此。何老板印证了中国的一句俗话——“晚景凄凉”。
何老板不仅赌债累累,债主遍布全广州,更不幸的是,年迈的父母又同时染上重病,而他除去扮演了丢脸的商人,失败的赌棍之外,还兼有一个显然更有传统色彩的身份——孝子。
他心肠很软,看不得杀人、流血、死亡、不公……与他一点不搭界的方孝祥父亲的去世,他都能流上百升的眼泪,更何况自己的面临辞世的父母——他当然要拆砖卖瓦地去挽救他们的医生说已经无药可救的生命。
方孝祥再次见到这个好心的,善良的,然而又迂腐可笑的小老头时,他正往一个个造型拙劣的绒娃娃上塞棉花。广州有成千上万家这种小玩具厂。它们不厌其烦地生产一些销量有限的绒制玩具。都是些小动物,用绒布缝出动物的模型,然后往里面塞上棉花,于是中下层市民们就可以买去哄他们的小孩了。其产品因技术含量低到了史前水平,而很好地满足了那部分不喜欢闲着,或多少还想赚几个养老钱的老太太们的劳动需要——它在广州敬老院受欢迎程度几乎超过麻将。
但现在,曾经请过方孝祥在广州某家四星级饭店吃过好几次饭的何老板居然在做这个。而他实际上才五十多岁。
何老板(我们姑且延续前文的称呼)叫方孝祥尽管放宽心,山穷水尽的他有不容置疑的实力安顿好他与他的生活。
他原本就对这个浪子寄予厚爱,如今更是同病相怜。他既不建议方孝祥找份什么事做,也不让他在两个人的生活中尽什么义务。他只把他当做一个可以倾吐衷肠的朋友,一个可以举杯对酌的伴侣。他任凭他睡到中午,然后大摇大摆地下来吃饭。他看方孝祥时的眼神百感交集,里面有真挚的情义,深切的同情,但方孝祥因为他的聪明,竟也看出那眼神中有些闪闪烁烁、忽隐忽现的东西,方孝祥断定何老板有事瞒着他。。 最好的txt下载网
第十章
一天饭后,方孝祥帮他的老伙计干那种幼稚却是养家糊口必不可少的活儿。何老板戴着玳瑁边的老花镜——据说价格很昂贵,是何老板财力最强劲时在广州的明珠商厦买的。他买它倒不是因为他的眼睛有什么不好使,而是与他交往的几个小老板都用这种眼镜来看报。
“我不能落伍啊,老弟。”这是他挂在嘴边的一句话。
几年过去了,如今这副眼镜才开始发挥它的实际效力。
何老板从不勉强让方孝祥帮他干这种低贱的活儿,但方孝祥如果存心想跟他聊天,这种活儿倒很适合一边说话,一边做。现在他们就是这样。
“你好像有什么事没对我说。”方孝祥问道。一边以斗牛的力气塞着棉花。
何老板叹了口气,认命似地说:
“你怎么知道?”
“我看得出来。说吧,什么事。”
说与不说在何老板的心中斗争了很久。这种斗争自从他听到那件事情的第一夜起就开始了。而当他再次见到方孝祥后,就更加强烈了。
头脑里如果有两种思想日夜交锋,是相当痛苦而折磨人的。他想,他早晚有一天会受不了这种折磨的。那么,干嘛要等到明天?
“的确有一些事,是关于你的。”他不置可否地从眼镜底下瞟了方孝祥一眼。方孝祥干得很投入。
“只管说便是,我听着呢。”他头也没抬。
“唉。”他费力地吐出一个字。咽了一口唾沫,“我跟你说了以后,你得答应我不准惹事。”
方孝祥机警地竖起脑袋,何老板郑重其事地看着他。
“我干嘛要惹事,我现在过得很好。”又低下头去塞棉花,一把比一把有劲。
“你大概认识一个叫叶迁的人吧?”
“认识,”方孝祥淡淡地说,“一个药材商。”尽量不去想已经勾起的往事。
“狗屁药材商,十足的泼皮无赖。”
“就因为他赌钱?”
“他就是一个赌鬼,跟人参、枸杞没有一点关系。”
何老板把镊子砸在桌上,接着说道:几天前,我在赌场(此处指乙赌场)碰到了他。我跟他十几年前就认识了。那时他常来这儿赌钱。后来凭空消失了,人们说他有了另外的去处,到那儿混去了。嗨,赌场里的人,谁顾得了谁啊,第二天起我就没再想起他。
那天,我们在牌九桌边碰头,认出了对方,就与他叙起旧来。几年不见,他富态多了。大享的模样,头发梳得又黑又亮,足足泼了两桶油。
“发了吧?”我问他。
“嗨,哪里哪里。你怎么样?”
“我连旅馆都卖了。”
他一惊,想装沉痛,可惜不像。
我们找了个地方坐,抽起烟来。我跟他的旧情不错,因此,马上就很谈得来。我们边谈边看人家赌钱。大约十一点半的时候,他说他肚子饿,于是我说我请他吃夜宵,也算为他的“重出江湖”接风洗尘。
“不不不,我请,我请。”他客气地说——以前他向来是照单全收的。我料他一定从哪儿赚了点。
我们在马路对面找了一家火锅店,吃起火锅来。他是个爱酒如命的人,看来改不了了。他爱喝白酒,我则以啤酒作陪。
我问他来了多久了,他说通共才两个月。他一来就去找红眼。红眼安排他打了一场麻将,他小赢了一千块,输钱的是你方孝祥。
“你知不知道一个叫方孝祥的人。”他跟我谈到兴头上,喝得很起劲——往死里喝。我以前就怕他这样。因为他一喝多酒,你就得花一个晚上的时间叫他闭嘴。这时,你最好是别理他,别搭腔,让他自说自话,直到醉倒。我以往都这么做,可是那天,我见他话中牵涉到你,就立马提起了精神。
“知道。”我极有分寸地说,不露一丝口风,说你我是朋友。
“这小子人长得倒挺……挺……我想一定讨女人喜欢……”
“是的,他是很俊。”
“可他是糊涂蛋,”他忽然生起气来,“是个他妈的傻瓜。”
我故作坦然,叫他息怒,别乱发火,慢慢讲。我知道他话匣子已被酒精冲开了,一时半会儿是关不上了。于是他大吼大叫,把桌子拍的“啪啪”响,沫星四溅,指爹骂娘,不一会儿,我就把前因后果听清楚了。
你父亲受了重伤后,你急需要用钱,你的困顿在赌场人所共知。换一个人绝想不到在你身上还有钱可捞,有利可图,何况是平日里兄弟相称的人。不,红眼想到了,他几乎在瞬间就想出了一个天大的圈套,他正是那种能在石头上榨出油来的家伙。
他找来刚重新来这儿混的叶迁。那小子欠他钱,红眼支使他,他不敢说个不字。况且红眼允诺只要大功告成,叶迁的欠债不但一笔勾销,并且还给他百分之三十的好处。两人一拍即合。
于是叶迁摇身一变,成了大药材商。红眼相信,不是像我这样有几十年赌龄的老赌棍是识不穿他的假身份的,更何况是你方孝祥。那姓叶的在这儿赌钱的时候,你还缠着你父亲要一根冰棍呢。因此,当你跟姓叶的赌了一场麻将,而他第二次以叶老板的面目在你面前亮相,并在红眼的调停下答应借你二十万元钱时,你没起一点疑,而你就这样一步步地踏进他们早已布置的密不透风的陷阱。
红眼是个老奸巨滑的人。他识人无数,早就把你看透了。你虽然生得人高马大,并且会一些拳脚,但充其量是个头脑简单的纨绔子弟,不知天高地厚,不通人情世故。没有头脑,缺少社会经验。他料定你对高利贷一窍不通,因为你自小衣食无忧,没机会接触这东西。退一步说,即使在叶迁借钱给你那天(这钱当然不是叶迁的),你识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