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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燮国所为,也是如此。我们的兵马强盛,却并不会主动出击,若是哪天别人提刀进了旭辉殿,难道我们便学那初代燮公不成?说白了,若非不得已之时,不管是我、老二,还是达剌坦,都是不会妄自提刀的。可是一旦提刀,便是不死不休。
“你且想想,雪儿是吃肉的。若是它捕了只野兔,你可会为那兔子伤心?自是不会。原因就是雪儿若没有那只兔子,便会饿死。可是雪儿可曾随便捕杀?自然没有。它所图的,不是杀戮,而是生存。我们亦是这般,若是别人威胁到我们,我们自会亮出爪牙,若是吃饱了,何妨在燮州草原上慵懒的晒晒太阳?
“你心怀万民,自是仁慈的xìng子。若是天下太平,便是万民之福。可生在乱世,便有可能是万民之祸!我们自然不会主动去动梁颂之流,可是若梁颂进了墨离城,你顾惜麾下将士的xìng命,不愿多行兵祸,又置我燮国百姓于何地?今rì你所见,并非出于达剌坦之命,而是各家各户自发为之。为何?因为草原上的汉子更懂得何谓大家小家!若是都像你一般,我们不必战了,早早寻个大部落依托便是。可若是如此,我们的男儿也免不得为别人征战沙场,自己的女人孩子还得不到半分好处!你愿意这样吗?”
这些话说得颜静洛冷汗遍身,他今晚心里所想所思,满是扎木苏那睡眼惺忪的儿子修制箭杆的景象,只觉得说不出可怜。可是刚才听了苏郃一番话忽然就觉得,自己的心还是小了,远不及苏郃等人以天下为己任的情怀。
此时苏郃又说:“若是心里怀了天下,便不当计这些小的生死。像我们这样的人,俱都是在心中养了头猛兽的。可是若要心怀天下,这猛兽可不能只知道杀戮,需得像雪儿这般。“
颜静洛忽然想起来,苏昉曾说过猛虎嗅蔷薇的话,当rì尚不十分明白,只是以为苏昉以此比喻为人可行可卧罢了。现在忽的想起,就明白了苏郃话里的意思:猛虎为兽王,自是所向披靡。可心里却要时时有一颗怀柔之心,若是吃饱了,也不妨闻一闻那蔷薇的芬芳。再怎样的心坚如石或豪情满怀,胸中依然要有一份清淡灵动,一份安然静默,随清波婉转,赏风光霁月。
达剌坦见颜静洛低头不语,便笑道:“你若是不相信你家公子、公爷的本事,又为何要跟随与他们?今晚忽然心生惑障,也是内心怀柔的缘故,算不得错。只是生在这样的时代,心里便要可软可硬才好。你要知道,你家公爷的口舌可不是随便的,我们只需在这里静候,或许不费一人一马,便能得了那金帐。到时候,你便知晓,你所担忧思虑的,俱不存在。”
苏郃便径自笑了,说道:“你道是对我有信心。”又对颜静洛说道:“静洛心中柔软,却不可不多加些刚硬志气。不过刚硬易得,金银官禄俱可引之,这柔软仁慈却得之不易。你切不可抛了。你须记得,不可失却本心。”
颜静洛点头称是。苏昉也曾对他说过此话,今rì与苏郃一谈,理解的更加深了。
三人便继续喝酒吃肉。颜静洛抛却了心中疑虑,便又想起苏郃这半年在瀚州的经历来。刚才达剌坦倒是提了个话头,却没说仔细,颜静洛找了个机会,便问道:“公爷在瀚州待了这许久,白rì里曾说过所行乃是合纵连横之事。但刚才听达剌坦公子所言,却也并非如此简单。静洛有心请教。”
苏郃低声说道:“你却不需要知道的过于详细。你只需知道,我并未给达剌坦拉什么臂助,只是给几个帐篷里的族长分析了一下瀚州的局势罢了,并不关达剌坦一丝一毫。只是没想到瀚州的天变得有些晚了,不知雁荡山南边可还绷得住。”
达剌坦喝了口酒,说道:“二哥的xìng子自是耐得住,只是不知道别人了。”
颜静洛忽然想起燮州草原上先后发现芒骑和狐骑的事情,便跟苏郃说了。苏郃点头道:“此事我知道。有二弟在,我们倒是不需多担心。可是瀚州的天热得晚,我们燮州又遭了大雪,这样一来,一旦乱起来,恐怕要耽误些时候。”
达剌坦说道:“二哥仔细,现在又派了苏常与静洛过来,自然是心中有数。我们已经做了万全准备,如今唯有倒头便睡,养足了jīng神好看戏。”
三人又聊了一会儿,便各自散了。颜静洛回到帐篷,心中疑惑稍解,又喝了不少酒,便有些昏昏沉沉的。隐约间只听到狂风骤雨呼啸而至,却不知是真是梦。
第十章 四面边声连角起
() 过了两rì,苏常与胡勒根回到泰赤乌部落,正帮着扎木苏制箭的颜静洛被雪儿拽了,急急往达剌坦帐篷里跑。
根据苏常探听回来的消息,五天以前,就有消息说金帐的主人已经去见塔格尼神了,但却没有正式的说法递出来。照理说,金帐主人归天,是要敲响金帐外的夔鼓,昭告整个草原的。但瀚州大汗的三个儿子一直坚称,他们的父亲只是病重,并未死去,并以大汗重病,不见外人为由,以部落里的武士围了金帐。金帐附近的几个部落已经开始混乱,到处都有相互冲杀的骑兵。胡勒根设法潜进了金帐,看到了金帐主人早已冰冷干硬的尸体,可以确定大汗确已死亡。
达剌坦点点头,又问道:“胡勒根,你真的见到了大汗的尸体?金帐中到底是什么情形?”
胡勒根点头道:“我胡勒根草原地鼠的本事公子清楚。我在金帐外五百步的草稞里打了个地洞,偷偷钻到了金帐下面,亲眼见到了大汗的尸体。金帐中除了大汗的三个儿子,还有他们部落的几个巫师,正为大汗的尸身防腐。我躲在地洞中半rì,听到了他们的一些话,估计明rì,最迟后rì,他们将有所行动。”
苏郃又问道:“大汗身死的消息,最早是谁传出来的?”
胡勒根答道:“我们并没有听到确切的消息,但我估计,这消息原本就是那三个公子传出来的。”
颜静洛插嘴问道:“这又是为什么?他们掩盖了大汗身死的消息,却又偷偷传出来,难道说,这三位公子并非一心?”
胡勒根说道:“是不是一心我倒不知道,但听他们的商议,这消息倒是最早便由他们故意传出来的。而且并不是一个人偷偷传出,三个人俱都是知道的。”
颜静洛挠头道:“这倒是有几分难解了。”
达剌坦笑道:“这有什么难解之处?这三位公子的本意,并非是要违背塔格尼神传下来的的传统。若是这金帐像你们的皇帝一般父死子继,他们必将成为整个草原的大敌。到时候他们可没有办法抵挡整个草原的力量。他们想的,是先传出大汗已死的消息,让别人先杀作一团,自己再以金帐主人的名义登高一呼,让草原上人人俱都以为大汗仍在,金帐起兵乃是要平定叛乱,便会站到他们这一方,出人出马,跟率先起兵的几个部落拼杀一场。这一仗打完,各个部落损失都不会小,草原上就没有能和他们抗衡的力量了。到时候他们再公布大汗已死的消息,敲响夔鼓举办葬礼,然后各部落依传统靠实力夺那金帐,谁又能夺得过他们?”
颜静洛细细想了一番,便又说道:“现在大汗已死的消息一经沸沸扬扬,即使他们登高一呼,又有谁会相信大汗仍在?”
达剌坦点头,又问胡勒根:“你可看清楚了,金帐中除了几位王子和巫师外,还有没有其他人?”
胡勒根想了想,说道:“倒是有两个人,我以前并未见过。看样子倒像是年老的牧民一般,我以为是被叫来使唤的,也没太在意。”
达剌坦便问苏郃:“大哥以为如何?”
苏郃说道:“若是大汗真死,这两个人应是他们寻来的替身。反正大汗重病已久,只要外貌上有七八分相像便行了。到时候往金帐中一躺,也不须开口说话,只要呼哧呼哧喘气,也能骗过众人。不过,也有可能大汗并未死,他们这么做,骗的正是我们这样的人。不过你的分析大概是没有错的,现在我们不要掺和,先看戏吧,别人不来惹我们,我们便只管磨刀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