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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27日凌晨5时,燃烧了整整两天三夜的大火逐渐在绵绵雨雪中熄灭,已成一片废墟瓦砾的德川城像一头千疮百孔的怪物坍塌在群山中。
渺渺硝烟中,从德川以西通往夏日岭及南下船街里的公路上,三十八军一一二师的最后一支部队正涉过大同江,准备继续向西穿插。
在德川城街道及公路两侧,到处都是呻吟的伤兵,朝鲜人民军游击队和后勤人员穿梭在城内寻找着生还的士兵,一批批南朝鲜战俘由一一二师留下的一个步兵营看管,在这个阴霾寒冷的清晨,战争遗留的萧瑟让人无比茫然。
由于巷战过于惨烈,后勤收容人员感到异常的压抑与痛苦,有的志愿军战士牺牲在残墙断瓦之间,手里紧攥着敌兵的眼球,也许是临终前的意志力,也许是天气过于寒冷,怎么掰他的手指都掰不开,还有的战士头部中弹血肉模糊,只能从系在脖子上的围巾依稀看到他的中国名字。
根据志愿军收容规定,每一具烈士遗体都要净身净面,并力所能及地找到他的名字,可是在德川城的废墟之间,湛连老兵的遗体却怎么也凑不齐,到处都是残肢断臂,囫囵的半截血肉仅能从帆布鞋看出是志愿军的。
到了清晨6时,天还是阴沉沉的,不知道是硝烟未尽,还是烟尘作故,小眼张的脸上有种凝重,在朝鲜中部山区的涡旋气流肆虐下,他的脸泛着酱紫色。此刻,他呼出浓重的呵气,在满地的死尸中寻找一种铁器。
这时一支执行穿插任务的连队开过,小眼张衣衫褴褛,像个乞丐一样走了过去。
“有枪管吗?”他问。
“有没有小口径的?”
“我要小口径的!对!小口径的!”
“枪管!就要枪管!”
没有人搭理他,一一二师余部正跋涉于大同江,在急匆匆的人流中,小眼张感到几许尴尬,他咬着下唇有些哽咽,转回头在废墟中继续摸索,在成片成片的尸体中,他似乎扒开了什么。
“小张?”
那不是东西,是人。 。 想看书来
没有番号,在这雪寂的全茅山(2)
老谢在废墟中直起身,望着部队向西南急速挺进,不由问道:“这是去南京哈?”
“老傻子!这是朝鲜!”
“我们赢了?”
“没!”小眼张从他身上搜出药布,说,“炸懵了吧?连夫子庙在哪都不知道了?这不是南京!是朝鲜!”
“哦……连长呢?”
小眼张扯着纱布,说:“没了!”
“怎么能没了呢?进了德川就没见他了呀?又泡人家文工团的大闺女去了?”老谢抹了抹满头的鲜血,说,“不易啊,不易!爷们总干这事。”
“你临老了抽风呢是不?人家苏大夫是卫生院的!”
“哦……”老谢思索了片刻,感到脑袋嗡嗡作响,他是被炸断的墙壁埋在了下面,这也是他最后的记忆,他抬头望着大路上的部队,不由喃喃道:“你瞅瞅这些娃,走得多带样。”
小眼张回头看了看一一二师,不屑一顾地说道:“屁!我们连都打秃了!这帮王八犊子捡现成的,有能耐让他们打打试试!”
“连长到底哪去了?”老谢盯着急行军,眼神中有些空洞,他又接着问:“连长真没了?”
小眼张啪嗒啪嗒的就掉下眼泪了,他说:“连长肺部积血,想要活命就得在胸口凿个洞,咱得把他肺子里的血抽出来。”
“可是他妈的找不到导管!”
老谢一嘴巴就拍在他脸上,说:“找爷呀,我有。”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枪管说:“插上去!抽血!”
两人跌跌撞撞地跑到湛江来身前,后者炸得满身狼藉躺在泥湿的雪地上,鲜血和肺液不住涌了出来,嘴里也不知道在嘟囔什么。守着他的佛爷歇斯底里地对路过的士兵狂叫:“卫生员!卫生员呢啊?都他妈一个部队的!咋就没人管!”
“你吵吵什么!”石法义喝道,“部队有任务要穿插!千万别搅了大局!”
“什么鸟局?我就知道湛大脑袋要死了!怎么?我这是找卫生员还是找活爹呀!姓石的!你别他妈跟我装爷们,连长有个三长两短,我一刀豁了你!”
石法义直起身将头上的狗皮帽子摔在地上,冲着擦身而过的部队,指桑骂槐地嚷嚷道:“你把老子活剐了吧!老子压根就没想活!如果连长这条命丢在德川!老子也不干了!”
佛爷愣了愣,等他吼完,见急匆匆的人群中挤来一个卫生员,大眼瞪小眼地问道:“哪个连长?出什么事了?”
小眼张帮老谢压住湛江来,一听之下抬起头哭道:“我们是三三八团前卫连的,兄弟你看看咱们连长,他肺子*要断气了!”
“俺们连都打秃了,连长要是没了咱都成了野鬼,兄弟你是菩萨,行行好把俺们连长抢回来吧?”
那个小卫生员看了看伤口,随后俯下身去吸湛江来嘴里的淤血,他吸了几口黑血吐在地上后,扒开湛江来的眼帘说:“瞳孔反应比较正常,是不是被炮弹炸到了?他内出血比较严重。”
老谢的额头一直在冒血,他不停地擦抹流进眼睛里的血水,嘟囔着:“说别的也没用,你俩把他压住了,我把他胸口透开。”
佛爷瘸着脚不住摸着秃脑袋,看老谢握着枪管要戳湛江来的胸膛,就急道:“真管用假管用?你个老瘪犊子别把连长戳死了!”
“要不你来!死小子就不能积点口德?亏你还是吃素的佛爷呢!”
“行!你插!”佛爷不忍再看,泪水涌出不由喃喃道,“牛犊子上炕头一回,我他妈走到今天也没看到湛大脑袋遭这么大罪呀……”
石法义上前抱住他说:“别急!脑袋命大,我亲眼看到他被崩到地上,就那个分量不死也得扒层皮,他命大你相信我。” 电子书 分享网站
没有番号,在这雪寂的全茅山(3)
佛爷听完呜呜地哭开了,他捏住石法义的棉袄,像抓着救命稻草般流着鼻涕一字一字说道:“湛大头活得不容易……弟兄们死就死了,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可他记性太好,这么多年就算他做梦都能把弟兄们的名字再念一遍,我就怕他自己不想活了。”
“你明不明白?我是怕他自己不想活了呀!”
“你相信我。”石法义紧搂他的肩头,也有些鼻子发酸,他哽咽道,“都这个节骨眼了你冷静冷静,你是我们连最沉稳的老战士,千万别在这里犯糊涂呀。”
这时那个年轻的卫生员摇摇头,说:“在胸膛上开洞肯定不是个办法,这里没有血浆供应,我看还是把静脉挑开,先把血放了再说。”
小眼张一愣,愕然道:“那不是更危险?连长不是牲口!这血放是放了,止不住咋整?”
老谢却点了点头,说:“这娃说得不赖,开胸脯子是没办法中的办法。”接着他问:“小兄弟你说怎么办?”
卫生员说:“生堆火,找绳子,我要一把锋口锐利的刺刀。”
佛爷哭得大鼻涕一把一把的,嚷嚷道:“你他妈是不是卫生员呀!这还用生火?整个德川都是火堆!”
卫生员扭头瞪了他一眼说:“要新生的火,这废墟的火有毒!”
石法义又按住佛爷,交代一声便去寻找可以生火的木头。卫生员也没作声,他抬头看了一眼老谢,说他头上有弹片,先把自己的伤料理好再处理湛江来的事。老谢这才想起自己也受了伤,一旁的小眼张翻开老谢的狗皮帽子,果然看到一小截弹片,他掏出白酒洒在老谢头上,然后揪出弹片啧啧称奇:“我说小兄弟不赖呀,这都能合计出来,你是哪个部队的?”
“三四零团的。”
“一一四师?”
他皱着双眉有些痛苦,持续不断的穿插使得这个小卫生员紧跟在部队后面一路收治遗留下来的伤员,过度的疲劳让他有些恍惚,血肉横飞的战友和垂垂而危的眼神已经令他感到麻木了。
“嗯……我们团还在往西穿插,大部分伤员都留在路上了……”
老谢问:“打下德川了还往西插?再插就插进大海里去了。”
卫生员铁青着脸,说:“这是朝鲜中部,离大海还远着呢。”
“你这娃挺有意思,叫啥?”
“王德。”他刚说完,佛爷就咧着嘴嘟囔道:“我说姓王的,再不动手人就翘辫子了,他们要开膛破肚,你又怎么说?”
王德又瞪了他一眼,将湛江来的棉裤扯开,又顺来小眼张手里的白酒倒在大腿内侧,淡淡道:“简单,挑了静脉放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