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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种令人振奋的脏。人都快疯了。他们总共就“好”了一回,金大姐为此哭肿了眼睛。二叔的身姿从此就成了游魂,一天到晚在村子里飘荡。金大姐一见到二叔的身影就心惊肉跳。
金大姐就是这样出门打工的,其实是为了逃离自己的村庄。好不容易逃出来了,怎么能再回去?说什么她也不能再回去。老家有鬼,打死她她也不敢回去。
都是杜莉这个死丫头啊!二十好几的人了,一门心思好吃!要不是为了她,金大姐又何至于弄出这样的丑事来?自己又落到什么了?没有,天地良心,没有啊!金大姐一个月拿着一千块钱,早已经谢天谢地了,从来没有在饭菜上头为自己做过什么手脚。她一分钱的好处也没有捞过。
金大姐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一辈子也改变不了天生的热心肠。看谁顺眼了,就忍不住让谁多吃几口,看谁不顺眼了,就一定要让他在饭菜上面吃点苦头。杜莉是自己带过来的,一直拍着她的马屁,她的勺子怎么能不多向着她呢。杜莉那边多了,高唯的那边就必须少。她偏偏就遇上高唯这么一个冤家对头了。她是个贱种,早晚是个卖货。
但是,事已至此,金大姐反倒冷静了。不能束手就擒。不能够。
痛哭了一个下午,金大姐哭丧着脸,做好了晚饭,送过了。再一次回到宿舍,她把自己床撤了,悄悄打点好行李。她坐在床沿,在慢慢地等。到了深夜,沙复明回来了,张宗琪回来了,所有的推拿师都一起回来了,金大姐提起自己的包裹,悄悄敲响了张宗琪的单间宿舍。
金大姐把行李放在地上,声音很小,劈头盖脸就问了张宗琪一个问题:
“张老板,你还是不是老板?你在推拿中心还有没有用?”
这句话问得空洞了,也是文不对题的。现在却是张宗琪一个痛处。张宗琪的眼袋突然就是一阵颤动。
张宗琪的隔壁就是沙复明,张宗琪压低了嗓子,厉声说:“你胡说什么?”
张宗琪的嗓子是压低了,金大姐却不情愿这样。她的嗓门突然吊上去了。金大姐敞开了她的大嗓门,大声地说:“张老板,我犯了错误,没脸在这里做了。我对不起沙老板,对不起张老板,对不起所有的人。我就等着你们回来,给大伙儿说一声对不起。我都收拾好了,我连夜就回家去!我这就走。”金大姐说到一半的时候其实已经开始哭了。她是拖着哭腔断断续续地把这段话说完了的。她哭的声音很大,很丑,到了嚎啕和不顾脸面的地步。
集体宿舍其实就是商品房的一个大套间,四室两厅,两个厅和主卧再用木工板隔开来。这就分出了许多大小不等的小间。金大姐突然这样叫嚣,谁会听不见?除了装。
沙复明出来了。他不想出来。这件事应当由张宗琪来处理,他说多了不好。但是,动静都这样了,他也不能不出面。沙复明咳嗽了一声,站在了张宗琪的门口。沙复明说:“都快一点了,大伙儿都累了一天了,还要不要睡觉了?”金大姐注意到了,沙复明只是让她别“闹”,却没有提“走”的事。他的话其实深了,是让她走呢,还是不让她走?张宗琪也听出来了,沙复明这是给他面子,也是给难题。事情是明摆着的,在金大姐“走”和“留”的问题上,沙复明不想发表意见。他要把这个问题原封不动地留给张宗琪。
沙复明一出来大部分人都跟出来了。小小的过道里拥挤着所有的人,除了小马和都红,差不多都站在了外面。这是好事。金大姐的手捂在脸上,她的眼睛从手指缝里向外睃了一眼,看出来了,这是好事。就算她想走,她要从人缝里挤出去也不那么容易。
金大姐在坚持她的哭,一边痛哭一边诉说,内容主要还是集中在检讨和悔恨上,附带表示她“要走”。深更半夜的,盲人宿舍里的动静毕竟太大了,头顶上的楼板“咚”的就是一下。显然,楼上的住户动怒了。似乎是担心这一脚不能解决问题,楼上的住户附带又补了一脚。空旷的声音在宿舍里荡漾。声音回荡在沙复明的耳朵里,同样回荡在张宗琪的耳朵里。
张宗琪突然唬下脸来,大声说:“大家都听到了没有?还有完没完了!还讲不讲社会公德!都回去,所有的人都回去!”
金大姐没敢动,她看了张宗琪一眼,他的脸铁青;又看了沙复明一眼,他的脸同样铁青。金大姐回过头,她的目光意外地和高唯对视上了。高唯的眼睛很漫长地闭了一下,再一次睁开之后,和金大姐对视上了。就在一大堆的盲眼中间,四只有效的眼睛就这样对在了一起。四只有效的眼睛都很自信,都在挑衅,当然,都没底。好在双方却在同一个问题上达成了默契,在各自的房门口,四只眼睛在避开的时候,都给对方留下了一句潜台词:
那就走着瞧吧。
第十四章张一光
羊肉的统计数据改变了推拿中心,寡欢和寂寥的气氛蔓延开来了,私底下甚至有些紧张。人人都意识到推拿中心有可能发生一点什么,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什么都没有发生并不意味着什么都不会发生,相反,一定会发生的,没到时候罢了。所以,每个人都在等,用他们看不见的眼睛四处“观望”。推拿中心的空气真的是不一样了。最明显的要数这一点,两个老板突然对所有的员工客气起来了。伙食也得到了有效的改善。相比较而言,张宗琪的话明显地多了。他的话聊天的成分有,“管理”的成分其实也有。这不是什么好兆头。这样的兆头表明了一个潜在的事实,两个老板之间出了大问题。他们在统战,都在争取公众的力量。
争取公众从来就是一件可怕的事,争取到一定的时候,公众就有可能成为炸弹,“轰”的一声,一部分人还站着,一部分人却只有倒下。
这样的局面下最难的还是员工,你必须站队,你不是“沙的人”就只能是“张的人”,没有第三条道路可以走。站队总是困难的,没有人知道哪一支队伍有可能活着。当然,失败了也不要紧,可以走人。可是,又有哪一个盲人情愿走人?麻烦哪。一旦你的铺盖像鱿鱼片那样卷了起来,数不清的道路就会突然出现在你的脚下,你必须一趟又一趟地重新走过。
就在这样凝重的空气里,张一光十分意外地对小马好了起来。只要有闲工夫,张一光就摸到小马的面前,一把搂过小马的脖子,一个劲地热乎。小马却误解了,平日里小马和张一光就没有什么往来,这会儿风声鹤唳的,你来套什么近乎?小马认准了张一光是沙老板派过来的,要不就是张老板派过来的。小马早就打定了主意,他不站队。他不想做任何人的人。只要张一光一搂他的脖子,他就硬生生地从张一光的胳膊弯里逃出来。小马不喜欢他的胳膊,小马不喜欢张一光胳肢窝里热烈而又复杂的气息。
“你跑什么嘛?”张一光想,“兄弟我可是有要紧的话想对你说——都是为了你好!”
作为一个后天的盲人,张一光特别了。后天的盲人大多过分地焦躁,等他安静下来的时候,其实已经很绝望了,始终给人以精疲力竭的印象。张一光却不是这样。他是瓦斯爆炸的幸存者。那一场瓦斯爆炸一共夺走了张一光一百一十三个兄弟的性命,张一光却活了下来。他创造了一个奇迹。当然,他付出了他的双眼。活下来的张一光没有过多地纠缠自己的“眼睛”,他用黑色的眼睛紧紧盯住了自己的内心,那里头装满了无边的庆幸,自然也有无边的恐惧。
张一光的恐惧属于后怕。后怕永远是折磨人的,比失去双眼还要折磨人。从这个意义上说,失去双眼反而是次要的了。因为再也不能看见光,在相当长的时间里,张一光认准了自己还在井下。他的手上永远紧握着一根棍子,当恐惧来临的时候,他就坐在凳子上,用棍子往上捅。这一捅手上就有数了,头上是屋顶,不是井下。
恐惧是一条蛇。这条蛇不咬人,只会纠缠。它动不动就要游到张一光的心坎里,缠住张一光的心,然后,收缩。张一光最害怕的就是蛇的收缩,一收,他就透不过气来了。但收缩归收缩,铁一般的事实是,张一光的心在收缩呢。从这个意义上说,恐惧好。恐惧好啊。既然活着意味着恐惧,那么,恐惧就必然意味着活着。小子哎,你还活着。你就烧高香吧,你的命是捡来的。你都占了天大的便宜了。
在任何时候,“占便宜”都是令人愉快的,何况是一条性命。他已经是“死了”的人了,他的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