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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拿-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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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大夫的嘴多笨,一转眼已经被张一光逼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小孔慌不择路,站起来了,突然就擂了小马一拳头,还挺重。小孔说:“小马,我被人欺负,你也不帮帮我!”
  小马其实在走神。“家里”的事小马从来不掺和,他所热衷的事情就是走神。从小孔走进“男生宿舍”的那一刻起,小马一直是默然的。没想到嫂子径直就走到小马的床边。小马在第一时间就捕捉到嫂子身上的气味了。准确地说,嫂子身上的气味在第一时间就捕捉到小马了。是嫂子头发的气味。嫂子刚洗了头,湿漉漉的。香波还残留在头发上。但头发上残留的香波就再也不是香波,头发也不再是原先的那个头发,香波与头发产生了某种神奇的化学反应,嫂子一下子就香了。小马无缘无故地一阵紧张。其实是被感动了。嫂子真好闻哪。小马完全忽略了张一光汹涌的拷问,他能够确认的只有一点,嫂子在向他挪动。嫂子的身体在一次又一次地逼近他小马。小马被嫂子的气味笼罩了。嫂子的气味有手指,嫂子的气味有胳膊,完全可以抚摸、搀扶,或者拥抱。小马全神贯注,无缘无故地被嫂子拥抱了。小马的鼻孔好一阵翕张,想深呼吸,却没敢,只好屏住。这一来窒息了。
  嫂子哪里有工夫探究小马的秘密,她只想转移目标。为了把王大夫从窘境当中开脱出来,她软绵绵的拳头不停地砸在小马的身上。
  “小马,你坏!”
  小马抬起头,说:“嫂子,我不坏。”
  小马这样说确实是诚心诚意的,甚至是诚惶诚恐的,但他的诚心诚意和诚惶诚恐都不是时候。在如此这般的氛围里,小马的“我不坏”俏皮了。往严重里说,挑逗了。其实是参与进去了。小马平日里是不说话的,没想到一开口也能够这样的逗人。语言就是这样,沉默的人一开口就等同于幽默。
  大伙儿的笑声使小孔坚信,小马也在“使坏”。小孔站起来,用夸张的语气说:“要死了小马,我一直以为你老实,你闷坏!你比坏还要坏!”话是这么说的,其实小孔很得意,她小小的计谋得逞了,大伙儿的注意力到底还是转移到小马的这边来了。为什么不把动静做得更大一点呢?小孔一不做,二不休,趁着得意,也许还有轻浮的快乐,小孔的双手一下子就掐住了小马的脖子,当然,她有数,是很轻的。小孔大声地说:“小马,你坏不坏?”
  这里又要说到盲人的一个特征了,因为彼此都看不见,他们就缺少了目光和表情上的交流,当他们难得在一起嬉笑或起哄的时候,男男女女都免不了手脚并用,也就是“动手动脚”。在这个问题上,他们没有忌讳。说说话,开开玩笑,在朋友的身上拍拍打打,这里挠一下,那里掐一把,这才是好朋友之间应有的做派。如果两个人的身体从来不接触,它的严重程度等同于健全人故意避开目光,不是心怀鬼胎,就是互不买账。
  小马弄不懂自己的话有什么可笑的。可嫂子的双手已经掐在小马的脖子上了。小马在不经意之间居然和嫂子肌肤相亲了。嫂子一边掐还一边给自己的动作配音,以显示她下手特别地重,都能把小马掐死。她的身体开始摇晃,头发就澎湃起来。嫂子的发梢有好几下都扫到小马的面庞了,湿漉漉的,像深入人心的鞭打。
  “你坏不坏?”嫂子喊道。
  “我坏。”
  小马没想到他的“我坏”也成了一个笑料。不知不觉地,小马已经从一个可有可无的局外人演变成事态的主角了。还没有来得及辨析个中的滋味,小马彻底地乱了。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动起手脚来的。他的胳膊突然碰到了一样东西,是两坨,肉乎乎的,绵软,却坚韧有力,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固执。小马顿时就回到了九岁。这个感觉惊奇了。稍纵即逝。有一种幼稚的、蓬勃的力量。小马僵住了,再不敢动。他的胳膊僵死在九岁的那一年。他死去的母亲。生日蛋糕。鲜红鲜红蜡烛做成的“9”。光芒四射。“咚”的一声。车子翻了。头发的气味铺天盖地。乳房。该有的都有。嫂子。蠢蠢欲动。窒息。
  小马突然就是一阵热泪盈眶。他仰起脸来。他捂住了嫂子的手,说:“嫂子。”
  大伙儿又是一阵笑。这阵笑肆虐了,是通常所说的“浪笑”。谁能想得到,闷不吭声的小马会是这样一个冷面的杀手。他比张一光还要能“搞”。
  “我不是嫂子,”小孔故作严肃地喊道,“我是小孔!”
  “你不是小孔,”小马一样严肃地回答说,“你是嫂子。”
  在众人的笑闹中小孔生气了。当然,假装的。这个小马,实在是太坏太坏了,逗死人不偿命的。小孔能有什么办法?小孔拿小马一点办法也没有。好在小孔在骨子里对“嫂子”这个称呼是满意的,小孔气馁了,说:“嫂子就嫂子吧。”
  不过,“嫂子”这个称号不是任何一个未婚女人马上就能心平气和地接受的,这里头需要一个扭捏和害羞的过程。小孔在害羞的过程中拉住了小马的手,故意捏了一把。其实是告诫他了,看我下一次怎么收拾你。
  小马意识到了来自嫂子的威胁。他抿了一下嘴。这一抿不要紧,小马却突然意识到自己在笑。这个隐蔽的表情是那样的没有缘由。他清清楚楚地知道笑容是一道特别的缝隙,有一种无法确定的东西从缝隙里钻进去了。是他关于母亲的模糊的记忆。有点凉。有点温暖。时间这东西真的太古怪了,它从来就不可能过去。它始终藏匿在表情的深处;一个意想不到的表情就能使失去的时光从头来过。
  王大夫远远地坐在床的另一侧,喜滋滋的,他也在笑。他掏出了香烟,打了一圈,从头到尾都没有说一句话。这也是小孔的一点小遗憾了。王大夫哪里都好,他可以为小孔去死,这一点小孔是相信的。但是,有一点王大夫却做不到,他永远也不能够替小孔说话。说到底还是他的嘴太笨了。
  小孔又能说什么呢?小孔不能。玩笑平息下来了。小孔只能拉着小马的手,有那么一点失神。当然是关于王大夫的。因为失神,她所有的动作都成了下意识,不知道何去何从。小马的手就这么被嫂子抓着,身体一点一点地漂浮起来了。他是一只气球。而嫂子只能是另一只气球。他们一起漂浮起来了。小马注意到,天空并不是无垠的,它是一个锥体。无论它有多么的辽阔,到后来,它只能归结到一个尖尖的顶。两只气球就这样在天空里十分被动地相遇了,在尖尖的塔顶里头,其实他们不是两只气球,是两匹马。天马在行空。没有体重。只有青草和毛发的气味。它们厮守在一起。摩擦。还有一些疲惫的动作。
  小孔的第一次串门很不成功。从另外的一个意义上说,又是很成功的。小孔,还有王大夫,和同事们的关系一下子融洽了。融洽向来都有一个标志,彼此之间可以打打闹闹。打打闹闹是重要的,说不上推心置腹,却可以和和美美,是一种仅次于友谊的关系。
  因为有了第一次的串门,小孔习惯在每晚睡觉之前到王大夫的这边来一次,坐下来,聊一聊。当然,都是在洗完澡之后。很快就成了规律。盲人是很容易养成规律的。他们特别在意培养并遵守生活中的规律,一般不轻易更改。一件事,如果第一次是这么做的,接下来他们也一定还是这么做。规律是他们的命根子,要不然就会吃苦头。随便举一个例子,走路时拐弯,你一定得按照以往的规律走——多一步你不能拐,少一步你同样不能拐,一拐你的门牙就没了。
  新的规律养成了,小孔和王大夫之间旧的规律却中断了。自从来到南京的那一天起,小孔和王大夫的生活里头多出了一样规律,每天晚上做两次爱。第一次是大动作。王大夫的第一次往往特别地野,是地动山摇的架势,拼命的架势,吃人的架势;第二次却非常地小,又琐碎又怜惜,充满了神奇的缱绻与出格的缠绵。如果说,第一次是做爱的话,第二次则完全是恋爱。小孔都喜欢。如果一定要挑,小孔也许会挑第二次,太销魂了。然而,也只是十几天的工夫,这个规律中断了。随着他们再一次的打工,他们的大动作与小动作一起没了。一到下班的时候,回到“家”,小孔就特别特别地“想”。起初是脑子“想”,后来身子也跟着一起“想”。脑子想还好办,身子一想就麻烦了,太折磨人了。小孔恍恍惚惚的,热热烫烫的,欲火中烧了。
  这一来小孔每一次串门的情态就格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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