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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玉听了,也是感触万端。
她倒觉着,龄官与其是触柱死的,不如说是被贾蔷气死的。
戏子的身份再怎么低下,总比一个被养在尼姑庵的外室要好。贾蔷便是绝情到不去看她,对她来说,只怕也比这样的建议好吧?贾蔷也太过自以为是,难道他以为龄官钟情于自己,就能什么都忍受?想来他也许诺了龄官,日后有机会接回来之类的话,但龄官已经觉得自己一片痴情付诸流水,难以忍受了。
“如此说来,倒是我之前提醒了她,做妾未必好,这件事情害了她了。”黛玉摇摇头说道。
尽管贾蔷果然也不是什么痴情种子,她的性子去做妾也确实未必有个好下场,但至少能多活些日子……黛玉想着,自己也觉得难以说服自己,只得放弃了。
本就会成为悲剧的事情,慢慢的死还是惨烈的亡,到底哪个更幸福些?
宝玉显然有同感,忙忙的说道,“怎么是妹妹的错?是我没想到蔷哥儿居然那样想。他昔日里对龄官千依百顺,曲意奉承,我还道他是情之所至,谁料事到头来,他没有娶龄官的意思也就罢了,反要说那样的话来作践他!”
说到底,宝玉虽不是以己度人,但他自己的态度,到底还是影响到了他的看法。在他看来,年轻的女子都是宝珠珍珠,都是应该珍惜的。他不知道,对大部分的男子来说,女人都不过是一时消遣所用。想要上手时那自然是千好万好好百依百顺,却绝对不代表就是痴情不悔情根深种了。
宝玉固然知道贾蔷的心里面龄官比不上自己的地位前程,却实在还是错估了龄官在贾蔷心中的地位。他对她的珍惜珍重程度,远在他的料想之外。
其实,从之前的事情上已经可以看出一二:当贾蔷得到了龄官的真心,并且自己也有了把握的时候,他对龄官的态度就更加不禁心了,龄官为了他的婚事和他闹矛盾,他不是如往常一般千方百计的哄她回心转意,而是开始责怪她的不识大体。
如今宝玉自然也想到了这个,不由黯然神伤。
但很快,他就难以继续神伤下去了。
黛玉没有答他的话——也不好答,所以只是坐着喝茶。宝玉自己却是把自己之前说的话给想了一遍,不由得浑身冷汗涔涔。
偏偏这时,替他添茶的紫鹃又说了一句话,“姑娘和宝二爷也不用神伤。”
事实上紫鹃自己都还想不通呢,他们为什么会觉得龄官可怜可悯?她是在强求自己不应该得到的东西啊!只是她以前不敢多嘴就是了,现在看到他们两个对坐着还是无法释怀的样子,终于忍不住开口了,“也只能怨那龄官命不好,被她爹娘卖了做戏子,即已经做了戏子,便只能认了,还能怎样呢?蔷少爷到底不能娶她的,她那身子,送去做姑子,也熬不过去。”
黛玉半晌无语,之后方道,“有时候,也只能怨一个命字,方能排解一二了。”
这个社会,这个时代不改变,有些东西,就终究是无可奈何的……
但这话,却又触到宝玉的神经了,他如遭雷劈一般,呆呆愣愣的,僵坐起来,口中喃喃道,“命……命……”联想昨日今朝,他愈发的大汗满身。
紫鹃见了,先奇怪道,“宝二爷怎么了?”随即又笑道,“宝二爷前些时候,总不愿意到这儿来坐坐,近儿倒是跑得勤了,只是还是快些回去吧,只怕再等些时候,袭人就要来找了。”
她见宝玉不对,也有些担心,忙转移话题,只想催他回去,怕有什么事情连累了自己姑娘。
宝玉脸涨得通红,忙站起来,又对黛玉长长一礼,“不是不愿意来这儿,实在是无颜来见妹妹。人都说妹妹孤身一个前来投靠,仿佛我贾家是妹妹的恩人,我往金陵一行,却才知道,妹妹是贾家的恩人!我贾家倒是妹妹的仇人了!妹妹不是命不好,实在是我们家害了妹妹!”
黛玉倒被他说的诧异起来,忙起身避让到了一边,只是问,“这是怎么说?”
宝玉被龄官这事给刺激了,深感身后无亲长相帮,实在是再可怜不过的事情,兼且自己又总是来找黛玉倾诉心声,此时也觉再无颜隐瞒,便把事情说了出来。
却原来,他在金陵之时,也曾想过去祭拜黛玉父亲的坟茔,只是派出去打听的小厮却反被林家人打了出来。他心中惊奇,自然要弄明白怎么回事。在百般寻访之后,才因为甄宝玉帮忙,知道了真相。
却原来,林家是曾和贾家争过黛玉的抚养权的。
黛玉在林家,连堂叔也没有一个,但总有几个同宗的远亲,不管是为了钱财还是别的什么,也是极力要求过抚养黛玉,并不是如贾府自己宣扬说的,林家没了人好抚养黛玉,是贾家好心收留。
且林家是侯门之后,在金陵也有几分颜面势力的,贾家也不能轻易摆平,还是借了甄家之力,又借了当时应天府尹贾雨村之力,好好的打压了一番林家,使得林家宗族人未到手,反而败了许多家业。听得贾家来人要拜林如海,自然是要将之扫地出门。
因着黛玉带来的两百多万两银子,在这件事情中,王家史家和贾家同气连枝,也帮忙出力不少,尤其是王家的王子腾,为了打动贾雨村,还特地保他做了京官来交换。
那林家见他们官官相护,贾雨村又步步高升,却也不敢到京中来告了……
第一百一十一章 。。。
宝玉本来知道,黛玉带来的钱财,因为要建这个大观园,被他们家败掉了许多。但他心里面有个想头:林妹妹不重这钱财,日后他努力挣些钱还给她,或是把这个大观园想法子还给她就好了。
因此也就不那么在意了。
况且在他的心里,不管怎么说,黛玉是无依无靠来投贾家的,怎么着,他们家也抚养了黛玉,只要日后把钱还上,还勉强好说是暂借。
但这一次知道的事情,就不是这么回事了。黛玉本有亲眷,她本不是无依无靠的投靠来的。如今的状况,倒像是他贾家,为了她的钱,强把她抢了过来。
如果是林家收养了黛玉,那么黛玉就有了真正的娘家,也是林家正经的小姐,也不会被人说三道四。
这些东西,都是贾家无法给予的。
钱可以还,但是有些东西,是无法弥补的。比如说,原本应该属于黛玉的一个良好的环境。
宝玉知道,黛玉不在乎钱财,也不在乎什么王侯将相的夫婿,但是是在乎亲情的,更是不会愿意被人在背后议论。她在年少父亲未亡之时,就对自己的寄居有些在意了,何况现在?
所以在知道了这一切,在知道了“无法弥补”之后,宝玉就不免觉得心虚惭愧,更因为自己家族做出的这一切事情,生出了“无颜见黛玉”的想法。甚至也隐约想到了——黛玉以后该怎么办好?
听说了她名动京城,也想到了当初贾母询问他的话。本来以为,他自己配不上,也能为黛玉找到一门称心如意的亲事,但现在想想看:若是这样,侵吞的财产该如何交代?当初这样抢来,又为的是什么?
他不敢见黛玉,只想着有一天,至少能给黛玉一个满意的未来的时候,才稍稍有这个颜面。可是,这么多年的相处到底非同等闲,他想着不见,却到底是见了。有什么事情想要说,就忍不住来找黛玉。
他说是无颜,难道不也是怕黛玉知道了真相之后,就此对他厌恶鄙弃么?但事到如今,他更加觉得,不管如何,黛玉也该知道这件事情的真相。
把话说完之后,宝玉便静静的低着头,等待着黛玉发火。
不管黛玉是打是骂,他都无话可说,因为这件事情,本是他的至亲之人,他的母亲和祖母做下的。他可以埋怨别人,却无法埋怨这两个。她们所做的,便等同于他所做的。
不料,半晌才开口的黛玉,首先悠悠的说出来的一句话是,“这件事情,我原本倒也有所察觉。”
贾雨村的小童广儿,本来是她林家出去的童子,当时贾雨村复官的时候,是得了她林家大力帮助的,从钱到人。贾雨村当时得了广儿,也是千恩万谢。若还能记得这份恩德,自然不会轻易撇开他来。
她从京师返回扬州经过金陵之时,王嬷嬷和雪雁也还见过广儿的——他依然是贾雨村的心腹仆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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