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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有暴风雪-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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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幸者的父亲和母亲们也会恨他的。
    如果别人成了不幸者而他自己是个幸存者呢?
    那更加可怕,对他来说。
    每天清晨出早操,他站在全排战士的面前,望着他们的脸,心中便会产生一种对他们的深深的内疚和愧意。恨不得跪在他们面前,请求他们的饶恕。
    这种负罪感竟折磨了他的心灵若干年。虽然他的任何一个战士都没有在他面前提起过当年那件事。也许大家都忘记了,也许谁也没有忘记,而是有意不提。但他自己却经常想在某一种场合,某一种时机,重提当年那件事。目的只有一个,希望大家痛骂他一顿。甚至暴打他一顿。
    理智是年轻人在成熟过程中攻克的最后一个堡垒。攻克了,他们便成为能够掌握自己命运也能对别人的命运施加影响的生活中的强者。这是要付出代价的。不过有人付出的代价惨重,相比之下有人付出的代价轻微罢了。付出代价的同时,他们也必然会丢掉对他们来说是十分有害的东西——轻举妄动和不计后果。
    曹铁强正是从当年那件事中发现了自己危险的弱点。也正是从那件事之后,他成熟起来了。
    当年的男知青排长成为今天工程连的连长,从某种意义上讲,“袭击警卫排事件”对他来说是一次“悴火”。经过这次“悴火”,他才成为一个具有钢一样的弹性和硬度的人。
    但是其中的哲学,是不会从团长马崇汉的头脑中产生的。? 马崇汉因为当年那件事,受到了党内记大过的处分,而且被通报全兵团。如果将他今天主持召开紧急会议的动机再深剖一层,也是和当年那件事分不开的。
    他希望,为兵团保留八百余名青壮年劳动力,能够被上级赞赏,取销干部档案中的处分。而这关系到,兵团解体之后,他能不能重新回到部队去。档案中带着一次处分,他是没指望重返部队的。不能重返部队,他便只能落到一种无可奈何的境地——由团长变为一个农场场长。这无疑更加可悲。八百余名知识青年一走而光,将他这位团长弃留在北大荒,那岂不等于是命运对他的一种恶意捉弄和冷酷惩罚么?
    他今天的内心活动,可以用八个字概括——瞻念前程,意冷心灰。不过这种内心活动并没从他脸上暴露丝毫。
    他此时恍然醒悟,到会者们沉默的原因只有一个——在这么严峻这么重大的问题上,他们要首先知道政委是什么态度。
    他意识到,自己十年来那种在任何事情上都能左右局面,举足轻重的威信,今天面临了公开的挑战!甚至怀疑他自以为曾有的威信,根本就没存在过!
    他感到一种惆怅和悲哀。
    而政委孙国泰刚才的发言又是对他那么不利!
    工程连连长曹铁强又分明不把他这位团长的意志放在眼里!
    他现在毕竟还是团长!纵然八百余人的去留他决定不了,一个连长的命运他还是可以决定的!“交待工作”,只消他一句话,就可以拖住这个哈尔滨的小子三天,叫他终身后悔!
    难道这哈尔滨的小子就毫无顾忌吗?他怎么敢?!……
    马崇汉盯着曹铁强正要说句什么有分量的话,一个女人突然闯进会议室,身后跟进两个女孩。
    是他的妻子和女儿。
    马崇汉好不惊诧!四天前他打发她们回老家,怎么这会儿又做梦似地出现在他面前了?
    “把宿舍钥匙给我。”妻子向他伸出一只手。
    “你……车票丢了?”他怔怔地问。
    “根本就没买到火车票!”妻子大声嚷嚷:“要不是在黑河碰上个熟人,连长途汽车票也别想买到!我们娘儿仨好不容易挤上一辆长途汽车,开出黑河镇不到两小时就被知识青年给截住了!嫩江县城、火车站,返城知识青年象逃荒!连大车店都住满了!我们娘儿仨……火车站蹲了两天……跟你来到兵团,可倒了八辈子霉!呆不下,走不了,亏你还大小是个团长呢!呜呜呜……”
    团长妻子放声哭起来。
    公务员小张拎着几只暖水瓶走进。马崇汉心烦意乱,拿起水杯朝小张递过去。好象胸膛内有干柴烈火在燃烧,他觉得口焦舌燥。
    “水房锁着,到处也找不见烧开水的人。”小张嘟侬地说明没打来水的原因。
    “岂有此理!” ,马崇汉手中的水杯高高举起,狠狠摔在地上,啪地一声粉碎了。
    小张一反往常对团长的敬畏,大声说:“少来这套!我不侍候你了!”说罢扬长而去。
    马崇汉脸色青了。他的目光又瞪向妻子,从衣兜里掏出串钥匙,扔在她脚边。妻子怯怯地瞄他一眼,赶紧弯腰捡起钥匙,扯着两个孩子离开会议室。
    电话铃响了。
    郑亚茹也瞄了团长一眼,走过去拿起听筒,低声问:“找谁?……”接着把听筒递给团长。
    马崇汉皱着眉头接过听筒。
    对方问:“你是马团长本人吗?” 
    ‘我是马祟汉!”他粗声粗气地回答。
    “马祟汉,听着!你召开的这个紧急会议,不必再开下去了!” 就这么两句,口气象“最后通碟”。一说完,对方就挂上了电话。
    马崇汉拿话筒的手剧烈地抖动。许久,他才扫视着大家,嘎哑地说:“有人把我们开这次会的内容泄露了。”接着,严厉地问:“谁会议期间打过电话?或者,接过电话?” 
    “我接过一次电话。不过,是长途。”曹铁强回答。他这时站了起来。
    “长途?……”马崇汉根本不相信地追问。
    “是长途。”曹铁强很镇定地回答。
    尽管他很镇定,尽管大家对召集这样一次会议内心各持己见,但目光还是同时质疑地射向了他。政委孙国泰,也严肃地望着他。
    “好象……有什么情况!”郑亚茹突然离开窗口,走到会议室门前,同时推开了两扇门。
    一股寒风灌进来,将雪粉扬在人们脸上。几扇没插上的窗子被这股寒风顶开了。开会的人们,或从窗口向外望,或从门口向外望,但见不计其数的火把,分成几队,从山坡上,从荒原上,从公路上,从四面八方,朝团部汇聚而来……

    三

    裴晓芸站岗两个多小时了,再过一小时,就该下岗了。
    但她这会儿就已经快被冻僵了。‘
    “黑豹”也感到了寒冷,它开始在雪地上兜着圈子奔跑。它身上发出的热量结成霜,染白了黑皮毛。
    ”‘黑豹’!”裴晓芸把狗唤到身边,弯下腰对它说:“回去吧,‘黑豹’,回去吧,回到连队去吧!到大宿舍去,趴在坑洞前,那多舒服,多暖和,何苦陪着我一块儿挨冻呢?啊?”她简直是在哄劝它,象在哄劝一个人。
    “黑豹”瞪着那双善于和人交流情感的眼睛瞅她,分明听懂了她的话。它的眼睛追随着她的目光,也朝连队的方向望去。
    “瞧,最南边那一排灯光,就是大宿舍!”她又低下头对它说了一句。
    “黑豹”却一动也不动。它的身子忽然抖了一阵,又开始在雪地上奔跑。
    她望着它,拿它毫无办法地摇摇头。
    月亮好象挂在原来的地方,一寸也没移动。但月面己不那么明净,变得朦胧了。夜空的蓝色加深了。深蓝混和着漆黑。夜空似乎被来自宇宙之外的某种自然力量压低了。
    起风了。这风是突然刮起的,异常猛烈,而且辨不清方向,朝她迎面横扫过来。她侧转身子,弯下了腰。
    风过之后,四野顿时迷茫了。
    “黑豹”在奔跑中突然站住,昂着头,略显不安地瞭望着荒原。
    在荒原的尽头,在寒夜神秘而威严的幽远处,一场大暴风雪狰狞地注视着生产建设兵团的女战士和这只狗。
    然而她并没有预感到什么威胁。她在瞧着那只狗。
    “黑豹”使她又想到了他……
    也许因为她和他不是同一个城市的知识青年?也许因为她和他不是同一批来到北大荒的?也许因为她是全连姑娘中最其貌不扬最沉默寡言的一个?也许因为她是一个政治上有“特嫌”的歌唱家和一个大学里的“反动讲师”的女儿?……他不曾注意过她。而她,也从来不敢主动接近他,主动跟他说一句话。因为他是威信很高的男知青排排长。因为他是全连最英俊的小伙子。
    年轻人们,小伙子也罢,姑娘也罢,总是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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