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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滕宗谅与范仲淹是同年(同一年举进士),早在范仲淹仕途初起,在泰州任西溪盐官时,滕就是范的搭档。范仲淹主持修筑捍海堰造福当地,滕与他文武相济、合作愉快。后来,范得到擢升,也一直不忘提携滕宗谅。范在西北守边时,几度形势危急,都是滕便宜权变,助范渡过难关,所以,范仲淹入朝为相后,推荐滕出任边境地区的兵马总督兼当地知州。滕宗谅施展文韬武略,正待大干一场,不料朝廷那边却有人盯上了他。
原来,庆历三年新政颁布后,守旧派一直在找机会整倒范仲淹。但,范清廉正直,朋友很多,而且是地方上干上去的,有功于国,根基深厚,除了有时喜欢自我标榜一下——这也是宋朝士大夫普遍的风气——没有什么破绽可挖。于是,守旧派便从他身边人和老部下入手。滕宗谅是范仲淹死党,又在范发迹的地方任职,收拾了他,既令范少了一个外援,更可以给范的政绩抹黑,可谓一石两鸟。偏偏,滕又是一个行事粗豪、性情自负、锋芒毕露的人,做人处事的漏洞很多,加上范、滕在边地与强敌周旋,少不得有些杀伐决断、冒支公款的事情,滕宗谅每每做过这样的事,便把纪录和账本烧掉,如此则事发之后,祸患不至于波及范仲淹,但他却也只好自己一人背锅了。
于是,庆历四年初,御史们以“擅行边事”之类罪名纠弹滕宗谅时,虽然范仲淹、欧阳修等多方保他,他也还是被贬职,到岳州当知州去了。第二年,他听说范仲淹、韩琦、富弼、欧阳修等都被外放,新政被皇上彻底抛弃,感觉再无翻身之日,于是在岳州主持重修了名胜岳阳楼。
所以,滕宗谅重修岳阳楼,并不是什么“盛事”,而是有很多意气的成分在里边。据记载,岳阳楼落成之日,他的部下前来庆贺,他却说:“落甚成?待痛饮一场,凭栏大恸十数声而已!” txt小说上传分享
范大人顾洞庭而言他(2)
滕宗谅的言行,当然在朝廷守旧派的掌握之中。滕写的《与范经略求记书》落到范仲淹手里后,范如何应对这个难题,就更是大家都很感兴趣的了——他若不写,则是示弱,而令新政党人气沮;写得不谨慎,语带怨尤,或被人提炼出对朝廷不满的意思,又立即会招致横祸。
在这种情境下,范仲淹动笔了。
文章里的几层利害
退下相位后买了千顷良田防老的范仲淹,在这篇文章里,落笔每一个字都带着心思。
“庆历四年春,滕子京谪守巴陵郡。越明年,政通人和,百废具兴。乃重修岳阳楼,增其旧制,刻唐贤今人诗赋于其上。”文章第一段看似平铺直叙,但如果你觉得这真是为了走通格式的铺叙,那就错了。第一句说滕宗谅“谪守”是“抑”,下一句“通”“和”“废”“兴”又成了“扬”。一抑四扬,这是什么?这是宰相声调,是失意的老范鳞甲微露,却又不落痕迹,只是轻轻一下,马上又转到修楼话题上,因为“政通人和,百废俱兴”,滕宗谅才“重修岳阳楼”,是锦上添花,不是劳民伤财、无中生有的形象工程,这就给滕的做法定了性,也给全文定了调子。如果没有这些,范仲淹的这篇文字在朝廷眼中,性质就相当于下战书了。
下面的文字里边,范表达了他对三个层次的利害关系的认识。
首先,亮出自己的相才。
相才是什么?是包容与设计的才能。世事洞明,成竹在胸,进退自如,可荤可素,是为相才。
旁人写《岳阳楼记》,少不得要铺陈岳阳楼、洞庭湖以及岳州的名胜、人物。范起笔就不是这样,他把自己的视角,设在一个虚拟的高度:不仅洞庭,而且岳阳楼,甚至整个岳州,都在他的俯瞰之下,他视野的极限,达到巫峡、潇湘。如此壮观的江山,在范的笔下不过是个笔下他世界,纸上小乾坤。
这是对空间的掌握,是玩物。
然后,“骚人”“迁客”来了,也就是前面提到的所有写“唐贤今人诗赋于其上”的那些人。这一段的笔法非常峭刻,有些近似当代的网游玩家的心灵经历。他先是把天地景观设计得一派愁云惨雾,让大家上去,并且强迫发言,这样,大家当然不会写出什么好话;可是,老范笔锋一转,不存盘马上退出,并重新进入游戏,这回他把环境设计成天朗气清、水清沙白,再让同一些人登楼,虽然大家的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已经不得不强颜欢笑了。
这是对场景的掌握,是玩人。
通过时空错位叙述的手段,通过折腾大家的“览物之情”,老范展示了强硬的局面掌控能力——顺手拈来,要远山有远山,要长江有长江,要风得风,要雨得雨,铺陈随意;物喜己悲,随意翻覆,有劝有鉴,拿现在的话说,是体现出很高的把握理论水平。
范仲淹写到“忧谗畏讥”“把酒临风”等字样,是鲁迅式的白描。当时,他两边嘴角一定是向下的。
这里展示给我们的,并不是他范仲淹本人一旦登楼览物的真实胸襟,而是“那些普通人”的器量。
其次,展现出对滕宗谅的劝慰之意。
写《岳阳楼记》时,范仲淹身在邓州,眼前是一幅随信送来的《洞庭晚秋图》。滕宗谅希望范写什么,很明白。但,范要追求自己的文章效果,自然要突破这个时空限制。
滕宗谅后来去世,范仲淹给他写墓志铭,总结他的性格悲剧是“名以召毁,才以速累”,并且“豪迈自负,罕受人言……为众忌嫉”,把滕宗谅的一生看得很透彻。《岳阳楼记》里他劝滕要“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要“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这其实是非常高的标准,非常人之所能为。
儒家的经典认为士人的道德标准是怎样呢?达则兼济,穷则独善;有道则仕,无道则隐;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孔子临川感叹:“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孔子悲悯自己的理念不为世所容,看着酒壶也憋气说:“觚不觚,觚哉!觚哉!”权贵出猎,获麟而回,孔子物伤其类,遂投笔停作《春秋》。这些都反映了连孔圣人尚有以物喜、以己悲的实例。
范仲淹的标准,孔子达不到,滕宗谅当然更达不到,只有虚拟世界中的“古仁人”才能达到。这里是给滕设计了一个学习目标,虽不能至,然心向往之,也足够了。人治的时代,态度决定一切。
范大人顾洞庭而言他(3)
劝慰的话说得过重,按人情的规则,这等于是摊牌:听我的劝,我们一起玩;不听劝,算了,将来你出了什么事不要来找我。
“噫,微斯人,吾谁与归?”这里的“噫”字用得很艺术。须知,“悲夫”,引出的意思是不奢望被理解,我自己独自抓狂好了;“噫”,则表达了希望得到理解,又预感自己将是孤独的预言者卡桑德拉;而“呜呼”,又含有知道世人一定能被自己感化,所以接下来要洒一点狗血的意思。
而且,这样的话还有个功能:给隔墙的耳朵听。
文意顺水推舟,下面第三层利害,马上就是跟朝野表明自己的心志。
再看看“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这句其实接近于反话。实际上,通常的标准是,居庙堂之高应该为君分忧、心系天下,处江湖之远则应该为民父母、造福一方,不这样做,便是上下混淆,不识大体。但范仲淹为何这么说呢?因为他跟滕宗谅一样,都是文中提到的“迁客”(“骚人”只是陪绑的)。他们的身份特殊,所以行事标准也就特殊。
范仲淹把这些提炼成了一句话:“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这个,其实是老范很多年的口头禅。
普通人要按照这一点要求自己,恐怕将要累死。但老范严正提出,并写在岳阳楼上,由天下人去品评,这是政治表态:一个给朝廷的不卑不亢的政治表态。不在其位,却谋其政,这是“先天下之忧而忧”;但我不是为了一己之乐,而是为了天下人的大乐。
有了这句话,全篇的意思得到了升华,朝廷里那些咬人的言官也张不开嘴了。范本人作为庆历党人的“首恶”,已经很难翻身,但是富弼、韩琦,或者还有受瓜葛的欧阳修,他们因此保留了翻身的机会。后来,这些人也真地翻身,纷纷得到了重新起用。
欧阳修的《醉翁亭记》,跟《岳阳楼记》写于同一年(庆历六年),其中的意思,比范仲淹要软化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