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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灭亡的日子吗!……”
围观的人叽叽喳喳地议论起来。有的人朝自己的周围看了看,他们的眼睛里充满着不安的神情。钱江的脸孔通红。这不只是激动的原因。他刚才大口大口地喝了许多酒,出气很粗。
旁边的何大庚跳上同一块石头,接着说道:“吸鸦片的人倾家荡产,摧毁身体,一天天穷下去。现在有多少这样的大烟鬼啊!是什么人从他们那儿攫取大量钱财而喂肥了自己呢?是有钱的大商人,同夷人勾结、吸同胞血的大商人,就是公行的那些大财主!”何大庚也满脸通红,不亚于钱江。他喝的酒当然也不少于钱江。观众中议论的声音更大了。他觉察到这种情况,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挥舞起紧攥着的拳头,补了一句:“让那些同夷人勾结、吸穷人血的公行商人见鬼去吧!”
公行是官商,把茶叶、丝绸卖给外商,从外商那里买进棉花、毛织品。它是国家正式的贸易机构,不经手国家禁止的鸦片。其中虽有人偷偷地把资金借给鸦片走私商,跟鸦片交易有间接的联系,但公行本身跟鸦片并无关系。可是,一经这位杰出的鼓动家的嘴巴,“公行——鸦片商人吸血鬼”这一公式,就轻轻巧巧地灌进了听众的耳朵。
鸦片东流(6)
有钱人剥削穷人——这也是简单易懂的公式。要说广州的有钱人,那就是公行、盐商和地主三种人。其中盐商与地主跟外国人没有直接关系。因此,公行当然就成了吸血鬼的代表。
群众愈来愈激动,他们不仅在窃窃议论,还不时发出附和帮腔的喊声:“对,揍死他们!”“不能饶了他们!”
当然不是所有人都被煽动了起来,像简谊谭就在离人群稍远的地方,把身子靠在松树干上,听了两个人的演说,冷笑着说:“说话的口气好大呀。是老酒喝多了吧!”
不过,绝大多数的人还是由于他们俩的鼓动演说而激动起来。
“打倒公行!”“烧毁十三行街!”正当这样的喊声沸腾起来的时候,伍绍荣和卢继光从栅栏里走了出来。他们报告了英国人的动静,观看了鸦片的销毁,准备回广州去。他们乘的是怡和行的船。六名船员一直在栅栏外等着。
伍绍荣是公行的总商,是广州屈指可数的大富翁,很多人都认识他。广利行的卢继光也是人们所熟悉的人物。
“看,怡和行的伍绍荣!”人群中发出了喊声。
“卢继光也来了!”“吸血鬼!”“揍他!”群众最初是远远地围住他们。随着后面发出的喊声,包围的圈子越来越小。在栅栏出口等着的船员们,已经听到鼓动性的演说,早就感觉到了情势十分险恶。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伍绍荣的脸上露出迷惑不解的神情。一名船员冲着他的耳边小声地说道:“是一些无赖在煽动民众,说公行是走私鸦片的元凶……”船员们也吓得面色苍白。遭到这么多人的包围,是无法逃出去的。
并不是所有看热闹的人都包围上来,但人数也不下三四十。而且大多是红着眼睛的青年人。
“打!”随着一声高喊,包围的群众好像把它当作信号似的,呐喊着猛冲过来。六名船员把身子靠在一起,想把伍绍荣和卢继光保护在中间。但怎么也抵挡不住。船员们一个个被拉出去,两个公行商人被包围在狂叫着的群众之中。
5
幸亏这是偶然发生的事情,群众还没有准备木棒、石块之类。这是一场敌我纠缠在一起的乱斗,一场徒手战斗。
事情已经到了这种地步,被拉出去的船员们也只好挥拳迎战了。
卢继光挥动双手,进行抵抗。但很快就被打倒在地。
伍绍荣一开始就听凭群众的摆布。他的右颊首先挨了一拳。在他觉得整个脸部像火烧似地发热的刹那间,后脑勺上又挨了第二下。他已站不稳脚跟,东摇西晃起来,这时左边脖子上又狠狠地挨了一击。他的眼睛发眩,向前打了个趔趄。看来打他的人还会点拳术。
他正要倒下的时候,脖子被人一把抓住,又揪了起来。另一个汉子转到他的面前,左右开弓打他的耳光。他的脸已经麻木,感觉不到疼痛了。他看了看面前的那个汉子。那汉子来回打了他几个耳光之后,用充满憎恨的眼睛瞪着他。大眼珠子上布满了血丝。
卢继光被打倒之后就趴在地上。人们踏在他的背上,扯住他的辫子,当他仰起因痛苦扭曲了的脸时,赤脚板子就踢他的下巴。扬起的尘土进入了他的眼睛。
船员们毕竟比这两个商人会打架。他们挨的揍也不轻,但他们经过海风锻炼的铁拳也叫对方吃了很大的苦头。不过,到底还是寡不敌众。
没有参加的观众,也拼命地呐喊着表示支援:“喂!狠劲地揍!”“啊呀,逃啦!抓住他!”“对!把这个鸦片大王撕成八块!”“叫怡和行姓伍的小子把吸进的血吐出来!”
鸦片东流(7)
连维材一出木栅栏,就听到这些怒吼声。他一眼就看清了现场的状况。他平静地回头望着妻子说:“你先待在栅栏边,把身子转过去,不要朝这边看!”
“你?”
“挨打去!”连维材走了几步,回头这么回答说。只见他像脱兔似的朝乱斗的现场跑去。
另一个女人——西玲,一看这情况,面色刷白。
连维材显然是冲着伍绍荣跑去的。伍绍荣已经被打倒在地,背上还踏着几只泥脚。连维材突然朝他的身上扑去。
“你他妈的想来阻拦!”一个汉子揪住连维材的领口,把他拉起来,攥紧的拳头打向他的心窝。
连维材捂着胸口,踉跄了一下,但未马上倒下。他的脸孔、腹部、背上挨着来自前后左右的乱打,他朝着伍绍荣喊道:“绍荣,闭上眼睛,挺住!”
这时,简谊谭离开他靠着的松树。他看到有人跑进了人群,但不知道是连维材。“有意思!要打伍绍荣的嘴巴,只有这次机会啦!”他摩拳擦掌地朝乱斗的现场跑去。
挨打的几乎都已倒在地上,分辨不出谁跟谁。
谊谭挤进人群,顺手揪住倒在旁边的一个人的辫子,把他提了起来。“喂,掌嘴!”他猛地打了对方一个耳光,但接着就“啊”地一声,再也不敢吱声了。
对方的脸已经肿得像紫茄子。他既不是伍绍荣,也不是卢继光,而是连维材!谊谭松了手,赶忙往后退。连维材又落到沙土地上。
“糟了!”谊谭拔腿就跑,边跑边想,“他眼睛是闭着的,不会看到我的脸。”
风向变了,销毁鸦片的烟像追赶他似的,从他背后罩过来。
这时,响起了一片铜锣声。——听到栅栏外的闹腾,在池边干活的士兵们,遵照上头的命令,跑了出来。
群众一下子散开了。剩下五个人躺倒在地上,两个人蹲在那儿,一个人坐在地上,仰面望着天空。后一个人跌跌撞撞地爬了起来。
“你!……”连维材的妻子比士兵还快地跑到站起来的人身边。连维材瘫软地伏在妻子的肩上。
一阵烟把他们笼罩起来。
在不远的一棵榕树下,西玲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这幅情景。她的脸色惨白,像化石似的一动也不动,只有嘴唇不时地抽搐着。在她的身后,钱江和何大庚正在碰杯畅饮。他们只发表了演说,并没有参加乱斗。
“哈哈!这场热闹真痛快!”“发泄了胸中的一点闷气!”
他们的谈话声在西玲的耳边发出空洞的响声。
负伤的人被送到附近的居民家去治疗。
伍绍荣眼圈乌黑,浑身是血。他忍着药物渗进伤口的疼痛,喘息着问连维材说:“你为什么要跑到那样的地方去?”
“你们只因为是有钱的商人,才受到那样的制裁。我也是有钱人,而且也是商人,我不能逃走。”连维材用布擦着唇边的血,这么回答说。白布一下子就染成鲜红。他的妻子默默地递给他一块干净白布。
根据林则徐的奏文,六月二十五日,将没收的鸦片全部销毁。但根据他日记上的记载,到六月二十一日应当全部完毕。二十二日以后的日记根本没有触及销毁问题,只写着观看火箭,跟邓廷桢、关天培饮酒之类的事情。可能这几天是处理善后工作。
六月二十五日,林则徐于上午九点上船,在关天培的欢送下,踏上了去广州的归途。他怀着无限的感慨,告别虎门翠绿的群山,仰望着狮子洋山上的宝塔。河道弯弯曲曲,风向不时发生变化。第二天早晨到了广州。
林则徐在迎宾馆同官员们欢谈之后,回到住所。午饭之后,突然下起了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