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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舰虽然开来了,但水兵根本无法上岸。
据说包围的清兵都耀武扬威地拿着脚镣手铐。
过去商人们用强硬的言论来煽动律劳卑。到了现在,他们开始觉得律劳卑是个障碍了。军医柯涅奇为律劳卑的健康状况担忧,劝他撤退,很多人利用这个借口表示同意。他们说:“将来并不是没有机会,不必非现在不可。……”
2
过堂的官吏官衔愈来愈大。这一次是六品的武官千总。面部的表情也渐渐地温和了。
“不必拷打了!”六品武官谙于世故地说。
过堂只不过是形式。连维材通过自己周围的情况,清楚地感觉到了温翰的气息。从上一次开始,他出入牢房已不再挨踢了。这一次不仅腰上未挨踢,狱卒还和颜悦色地跟他说:“再忍耐一点吧,听说就要放你了。”
牢房里的黑暗,他已经习惯了。每两小时一次的巡监,狱卒在外面喊道:“喂!”在灯笼的照耀下,从铁栅门的格子缝里,看到送来了带盖的饭碗。碗里有时盛着热乎乎的卤汁面,有时盛着鸡汤。
“这是一次很好的教训啊!”连维材心里这么想。
他打算“作壁上观”,因此放松了警惕,陷进了意想不到的困境。
隔壁的牢房里又传来了呻吟声。
“啊呀?”连维材屏着了呼吸。这次的呻吟声和以前的不一样,他心里想:“是换了人吗?”
“我是……被人家陷害的呀!……我什么也不知道。”
说的是同样的话,可是声音不一样。以前那个人的声音他已经十分熟悉,可能是缺了牙齿,说话有点漏气,带着嘶嘶的响声。而现在传来的声音更加含糊,不好听懂。确实是另外一个人的声音。不过这声音连维材也熟悉。
“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啊!……我是叫温翰陷害了啊!……”
“温翰!?”连维材抓住草席的边,闭上了眼睛。
在黑暗中,睁开眼睛和闭上眼睛都是一样。不过,在思考问题的时候还是闭上眼睛好。习惯是很难改变的。
隔壁那可怜的声音在继续喊道:“我怎么会知道律劳卑是坐哪只小艇来的呀!……我真的不知道啊!……跟我没有任何关系啊!”
听到这些话,连维材终于想起了说话的人。这人肯定是公行的会员兴泰行的老板严启昌。尽管没有很深的交往,但曾多次见过,这家伙说话时嘴唇不动弹。
关于律劳卑的非法入境,连维材以前听说因其所乘小艇所属的商船不明,所以不知道应当追究谁的责任。现在看来,小艇可能是属于兴泰行保证的商船。
以前不清楚的问题,现在怎么弄清楚了呢?严启昌本人说是遭了温翰陷害。
“原来是这样!”连维材在黑暗中睁大眼睛,他的手无意识地揪着草席,接着深深地点了点头。
温翰在报仇了!
报仇的行动并未到此结束。
金顺记的广州分店里,拳术家余太玄跟石田时之助在大发议论。“律劳卑这个兔崽子!老连坐牢都是因了他。等着瞧吧!”他挥了挥紧攥着的拳头。他头脑简单,并不了解金顺记与公行之间的斗争。他只能简单地认为,律劳卑不来广州,连维材就不会被捕。
“还要像过去那样去暗杀吗?”石田把“二人夺”拿到身边,半真半假地问道。
“不!”余太玄慌忙说道,“这不行!那小子住在夷馆里,近不了身。”
再见吧,黑暗的牢房(3)
“是呀。”石田撇着嘴唇,脸上带着嘲笑,说,“他跟流氓头子不一样呀!”
余太玄并没理会这是讥笑,反而十分认真地回答说:“就是嘛!”
“那么,这一次你不会动拳头了吧。”
“不,只要有机会,我还要揍他一下。你等着瞧吧!”
“那时候我还来帮忙。”石田说后,站了起来,打了一个哈欠。
3
“不得肇生事端!……要以和平友好的态度,……不得把军舰开进虎门水道以北!……要越过公行,与总督对等地接触!可能的话,与北京的朝廷……”夹杂在律劳卑的耳鸣中,断断续续地响起了外交大臣巴麦尊的这些训辞。
不一会儿,他失去了知觉,烧得神志昏迷,开始说起了胡话:“马戛尔尼大人……阿美士德大人……总督……到北京……”
医生柯涅奇紧皱着眉头。
九月十一日,总督以“对公行的命令”的形式,对律劳卑的宣言作出了反应:
……如英国愿意,派遣国家之官吏以代替东印度公司之大班,乃是他们之自由。但清国方面继承旧制,仅通过公行与夷人接触,亦同样为我们之自由。除礼节访问与朝贡使节之情况外,我国与外国之间从未有过直接关系。关于英国政府任命律劳卑,事前既未寄来任何正式通告,他本人亦未带来任何委任状。而且关于这完全新的问题,甚至未给予总督请求北京训示之时间。接着又破坏清国之法律,将兵员与武器引入商馆内(注:少数武装之英国人于九月六日进入商馆内),对炮台进行炮击,强行侵入内河。……这是不能允许的。……天朝之兵马,可怕之军队,枪炮、武器堆积如山。如发动军队,小小军舰绝难抵御。律劳卑如能悔改前非,撤退军舰,遵守旧制,余现在还可稍作犹豫。他如仍执迷不悟,余将难以忍耐。天朝之军队一旦发动,摆在他们面前的将是玉石俱焚!
律劳卑终于屈服了。由于连日高烧,他的面颊深陷下去了,连肩膀也瘦削了。
当时毕竟是东印度公司撤退、自由贸易开始的第一年,开到广州的英国贸易商船比往年要多得多。商人们当然首先希望重开贸易。
“如果我个人离去而能重开贸易,那我将果断地撤回澳门。”律劳卑在给英国侨民的信中说:
……余认为,为执行陛下之命令而尽一切努力,乃余之义务。而两度即将获得成功,但终于未能取得任何成效。不得不感到余已无再要求诸君忍耐之权利。
九月十八日,军医柯涅奇把律劳卑屈服的消息传达给了伍绍荣的父亲伍敦元。
九月二十一日,被彻底挫败了的律劳卑无力地提起笔来,在要求安德洛玛克号和伊姆杰号两舰退回到伶仃洋的命令上签了字。
这道命令成了律劳卑的绝笔遗书。他已病入膏肓,连站起来的气力都没有了。但他在退走时还给英国侨民发出了这样一封信:
……我们因清国军队的压迫以及对英国商人所施加的凌辱,现在将从此地退走。总督的措施伤害了与清国皇帝同等神圣的英国皇帝的尊严。也许现在还可以大肆嚣张、为所欲为。然而英国皇帝惩罚总督的时刻总有一天会到来。……
律劳卑悄然离开印斯商会的办事处。他本来住在东印度公司的办事处,据说那儿不适宜病人居住,根据医生的劝告,搬到通风较好的印斯商会。他的腿脚已经瘦弱到不能支持他的身体,两名部下扶着他走向码头。
在广州居留不到两个月所发生的种种事件,蒙着一层淡淡的灰色的影子,从他的脑海里掠过。
再见吧,黑暗的牢房(4)
他在码头上被转移到广州当局派来的小艇上。他所乘的小艇被八只兵船包围着,由清国官兵把他“护送”到澳门。
其中一只兵船上坐着打扮成士兵模样的余太玄和石田时之助。
“不会出问题吧?”石田这么问道。他是问化装成士兵会不会出问题。
“不用担心。咱们花了许多钱。”余太玄满有信心地回答说。他把浑身的力气都集中在两只紧攥着的拳头上,焦急地等待着律劳卑。律劳卑是使他的恩人连维材蒙受灾难的元凶。他那愤怒的眼睛中露出了对律劳卑的憎恨。
律劳卑出现了。而这个律劳卑却是一个骨瘦如柴、垂头丧气、左右由别人搀扶着的病人。
“是他吗?”石田小声地问余太玄说。
“大概是吧。……”余太玄的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4
隔壁的牢房里传来铁链的撞击声。这是一种不寻常的声音,带着一种疯狂的节奏。给它伴奏的是人在草席上拖行的嚓嚓声。不时传来的话声,已听不出是什么意思。其中还杂乱无章地夹着狂叫声、低低的唠叨声、呼哧呼哧的喘息声以及突然的哀哭声。
查监的狱卒大声地叱责说:“讨厌!你安静一点好不好!?再这么讨厌,把你拉出去揍一顿鞭子!”
不过,这些话好像并没有传进严启昌的耳朵里,他仍然在呻吟、狂叫,又突然倒下,满地乱滚。地上的木板发出咕咚咕咚的响声。
狱卒朝隔壁的牢房叱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