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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魔奏鸣曲-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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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常常进行的就是这一类的谈话。但是他很少,或者说几乎从来没有提起我的母亲。他从来不在我面前讲过去的事情。

  为了能有足够的能力对付即将到来的黄金时代,高中时我入读的是一所类似于英国公立学校的重点中学。学校位于上海的西南近郊,里面的学生大都有着了不得的家庭背景,似乎足以构成十几年以后的社会上层建筑。

  学校的校园由封闭的围墙和外面杂乱的街道分隔开,大门沉重得仿佛是铅铸的,连颜色也是灰扑扑的。这所学校比一般的中学要大了许多。大门进来经过的水泥场地由四块标准篮球场组成,每日的升旗仪式和课间操大部分在这里进行。正对大门是一座白色的教学楼,后面还有一座青色的教学楼。在这两幢楼后面的是一个教堂式样的红砖建筑,这是教员们工作的地方和大会礼堂所在。围绕着教学楼分别坐落着食堂、室内体育馆、图书馆和男女生宿舍。男女生宿舍当中隔着两块足球场。场地上的草皮整齐得可以用来举行阅兵仪式。

  在教堂式建筑的礼堂里,放有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这个礼堂其实很少派上用处——一年大约两次,开学时一次,学期结束时一次。学校另外有两间音乐教室,教室里既有脚踏式风琴也有立式钢琴。不知道为什么会有架钢琴放在这个礼堂里。红色砖楼是教员工作的地方,学生们很少会到那里去,礼堂因此显得空旷和幽暗。那架黑色的三角琴就犹如一个孤独的老人沉默地坐在往昔的回忆里,让人感到不胜凄凉。

  开学不久的一天放学后,我因为做值日留在了学校。等到打扫完卫生离开教室时,整幢教学楼里已经没有几个人了。走廊里却不只回荡着我一个人脚步声。另一种声音在空气里不可思议地旋来荡去,轻微,扣人心扉。

  是钢琴声。

  琴声不是来自楼上的音乐教室,而是从礼堂的方向传过来的。乐曲的旋律似乎曾经听到过,优美,恍若沉入梦境。我站在教室外的走廊里专心听了一会,不由自主地挪动脚步,向琴声的来源处走去。

  礼堂里,那台三角钢琴安稳地立在原处,一个少年在琴前端坐,专心地弹奏着乐曲。九月份上海的天气还很闷热,他脸上的汗汇聚到了下巴上,又滴落到他白色的汗衫上。可奇怪的是,听他弹奏的我却没有从他的乐曲里感受到丝毫焦躁的成分。他那种专注的模样甚至让我产生一种错觉,觉得他穿着笔挺的燕尾服坐在灯光明亮的舞台上,为这个世界上的所有愿意聆听音乐的人演奏着。

  我走进礼堂,在他背后不远的地方坐了下来,继续听他弹奏,一边打量演奏者的模样。少年大约和我的年龄相仿,身材瘦削,总体来说显得有些文弱,却又如同他的琴声一样使人心生好感。他的皮肤就像其手指下触动的白色琴键一样异常白皙。这可能是由于礼堂的光线过于昏暗的缘故。我不知道他弹奏的是什么曲子。琴声回转如意,温馨,情感奔流。尽管我不知道他弹奏的是什么乐曲,也不懂得欣赏音乐,可是我仍然听得出来,这是一种只有诚挚的人才能表达出来的优美音乐。琴声解读了这个世界的美好,又将这美好留在了聆听它的人的心里。

  他似乎没有意识到有人进来,只是一首接一首地演奏相同或不尽相同的琴曲。直到天色已经昏暗得辨不清手指时他才停止了演奏。他大约演奏了两到三个小时,在后边默默听着的我却完全没觉得有这么长时间,只是觉得天色暗得太快了些。弹琴的少年站起身时才发现了我。他轮廓模糊地向着我所在的方向欠了欠身,大约是问好的意思。我也默默地向他点了点头。我们走出礼堂,他把大门关上。

  从第二天开始,我常常在放学后借故留在学校。只有在傍晚时,那名少年才会出现在礼堂里弹奏钢琴。

  学校三点半放学。放学后,我在教室里靠着窗台写作业。一些学生在篮球场上练习投篮,忽然有只足球滚到了他们中间,于是两伙人在篮球场上踢起足球。身材矮胖的语文老师围着操场跑了一圈又一圈,看得人头晕眼花。女生们通常早早就乖乖回家。几个女孩在楼下跳皮筋,好像说起件有趣的事,几个人都捂着肚子半天起不来身,不过并没有滚在地上。到了四点,卫星般运动的矮胖老师已经消失不见,我于是收拾好书包,来到礼堂。几乎同时,他也来了。

  他先将琴身用干布擦净,然后坐下,翻起琴盖,轻轻敲了几个键,仿佛在考虑先这天练习的内容。他把琴谱打开,一个乐句一个乐句地领会乐曲的佳妙之处,接着在这台钢琴上再现乐曲的思想感情。有时他的手指恶作剧般的在琴键上一滑而过,弄出滑冰似的美妙声响来。轻松的片刻弹奏后,少年开始认真地做起当天的技巧练习。只要一次不到位的敲击,他就会全部重来,脸上滴着汗,神情既沮丧又不甘。如果一连几遍无法通过。他脸上渐渐露出绝望的神情,手指急躁地在键盘上重重敲击,有如内心正狂风暴雨。不久,他的神色温柔下来。他仿佛找对了感觉,钢琴在他手下驯服了,他也不用再折磨它。于是,喷发的火山寂静下来,世界进入和谐境界。

  练习两个小时后,他似乎要起身走了。他又看见了我,对我微微一笑,仿佛是有什么失礼的地方请我原谅,于是重又坐下,弹起了一支曲调柔和的曲子。这一支曲子似乎是特意为我而演奏的。不管奇不奇怪,傍晚的时候,互不相识的我和他总是身处空荡阴沉的礼堂里,一个弹奏,一个聆听。

  在刚开始几周时间里,我们甚至没有怎么说过话,有一两次,他在练琴时停了下来问我想听什么曲子。但我对音乐却一无所知。只能默默摇头。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们渐渐地也能说上一两句话了。一天,他告诉我某个叫霍洛维茨的人死了。我照例不知道这个人是谁,等他解释以后,才知道霍洛维茨是名钢琴演奏家。

  “……他是俄罗斯人,我很喜欢他演奏的柴可夫斯基。”弹钢琴的少年说。

  “我没有听过柴可夫斯基的音乐,不过倒是看过列·托尔斯泰的小说。”我说。

  他于是笑了,并非是嘲讽什么,只是单纯而自然的微笑。他有一双单纯到近乎纯粹的眼睛。

  一九###年,世界上发生了许多事。霍洛维茨不在了,音乐的暴君卡拉扬死了,德国的柏林墙倒塌了。但是在我的记忆里,那一年所发生的唯一的事情是:我认识了阿静。

  阿静就是这个弹钢琴的少年的名字。他的姓氏很生僻,发音也非常拗口。和他熟悉以后,我只叫他阿静。他也是这所学校的学生,我们同在一个年级,不过不在同一个班级。

  音乐是阿静的家学渊源,据他自己说,从三岁起,他的祖父就开始教他认识五线谱了。他的祖父出身教会人家,上的也是注重音乐教育的教会学校,曾师从过病居上海的李斯特再传弟子,意大利的梅·帕契。祖父是他唯一的亲人,在这一点上我们两个人非常相似。我们都没有父母。

  我和他每天放学后都来到礼堂。我一边阅读浪漫主义时期的小说,一边聆听浪漫主义时期的音乐,就像是我的整个课余生活是在十八、十九世纪的法国度过的。从那纯粹的、单纯和宁静的琴声里,我渐渐可以体会到那宁静后的忧伤。悠扬柔美里的深沉和忧郁。感觉到这些也许并非是因为我懂得音乐,而是因为他的演奏。他拥有的音乐才华使他轻而易举地就能在琴声里体现这些情感。就像我喜欢听他的演奏那样,阿静也确实喜欢弹奏钢琴。他一连几个小时练习拉赫玛尼诺夫的曲子时,我问他是否感到厌烦,他摇了摇头。

  “我只要碰到钢琴就觉得惬意,怎么会觉得厌烦呢?如果说痛苦的话,也是因为弹奏的技巧没有掌握,不能完全理解乐曲的的内涵而痛苦。我喜欢弹奏钢琴,你不是也喜欢看书的么?”

  是的,我喜欢读书,他喜欢弹琴。我们在某种程度上都生活在自己的孤独世界里。在长期的弹奏和聆听的过程里,我们理解了对方。大概是因为这个,我们才习惯了两个人的单独相处,成为了朋友,由此减弱了各自的孤独感。

  与弹琴时的轻松自如不同,在日常生活时,他的为人多少有点木讷。相比周围家世显赫的学生来说,教师们对他的评价并不高,觉得他反应慢,人不乖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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