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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夜降临了,琴声仍久久地回荡在这间阁楼的琴房里。然而我除了聆听以外,什么也做不了。
夏天过后,我们都进入了各自的大学。阿静在音乐学院里学钢琴,我则考入了国际贸易学院。不管从规格还是名声上来说,国际贸易学院都不是一所一流大学。从学校所起的名字就可以看出,它是一所普普通通的经济类专业院校。唯一出众的地方是外语教学。当然这也只是相对而言的。不过说到底这些对于我来说都没有什么特别大的关系。我本来就对学校无所谓,何况也只有这所大学录取了我。
这所大学位于虹桥开发区中心地带,出校门走十分钟就可以来到著名的友谊商城。商场大厅不停出入衣着时髦的中国人和外国人,喷水池里的水不住涌动,将白色泡沫推挤到水池边,轻松而空洞的背景乐一直响个不停,冷气打得人心生寒意。至于友谊商城为何著名,依我来看无非是那里的商品昂贵些装修气派些外国人多些罢了。
“你这么说是因为家里有钱。”大学同室说。如果我家里没钱而持同样观点,想必会听到另外一句话:“你这么说是因为家里没钱。”反正含义相差无几。
去大学报名时,我跟舅舅在商城的底楼大厅喝过咖啡。他对我学法语有些意外。因为我喜欢读小说,他一直以为我会选择上文科大学的文学专业。
“我并不喜欢像考古那样研究文学。”我跟他解释,“我喜欢的只是自由自在地读书。”
“所以你选修法语?”
“是啊。读原版小说方便。”
“你的理由听上去倒是很有趣。”他说,“不过,商业法语和法语文学是两回事,你怕是会失望的。”
我问舅舅是不是不赞成我学法语。他摇头一笑。
“我并不反对你学法语。这是你自己的兴趣,你自己的决定。”他说,“不管怎么说,世界上多一个会说法语的人不是什么坏事。我是这样认为的。”
开学不久我就发觉舅舅的话有些道理。商业法语和法语文学确实是两回事。而且学法语远比我想像要困难,看一看课程表就知道了,每天基本上都是法语课。什么基础法语、法语泛读、法语精读、法语口语等等。为了练习小舌音,寝室里整天都有人用水漱口在喉咙口发出咕噜声。
学校里教法语的有一半是外籍教师。在所有的法语课程里,口语课是大家最喜欢的。教授这门课的是法籍教师。他的年龄在五十岁上下,为人风趣幽默,拉丁性情在其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他会说中文——只不过是卷着舌头的。别具风味的中国话。无论是不是法语系的学生都很喜欢来听他讲课。
据他说,他曾在巴黎的拉丁区捱过不少时光——“我人生最宝贵的青春岁月和一个女孩在一起。”他们相识在萨特与加缪走过的林荫道上,在杜拉斯写作的窗掾下接吻,在毕加索享用午茶的地方喝咖啡。他们经过丹东殉难的房前,与罗伯斯比尔砍掉脑袋的地方争吵。最后他们在塞纳河左岸永远分手了。——一个听起来像小说那样曲折动人的爱情故事。他追忆似水年华时,深情的双眸一一扫过坐在前排的女生们,女生们有的已经噙着泪花,眼睛蒙上了雾气。然后他叹口气,用最绅士的派头邀请其中某位女孩在课余空闲时,“陪不幸的人喝杯咖啡”。受到邀请的女生无不红晕上面,内心欢喜。仅这一条,所有的男生就对他崇拜得五体投地。
他随意讲解巴黎的不朽风景。例如百货大楼顶端的天体露台——好家伙,整百人的教室寂静无声。大家都怕听漏了什么。他讲香榭里舍大道随意接吻的情侣,“隔着衣服做爱”,教室里的感慨声此起彼伏。他说巴黎是世界的心脏,艾非尔铁塔是世界的阳具。法语是世界上最美丽的语言。
“所以,大家要好好学习法语啊。”他用特有的卷舌中国话引诱在座的学生。
许多人因此立志要学会法语。当然法语不是短短几天就能学会的。每天坚持背单词也要花不少的工夫。但为了随便接吻与天体夏令营来上课的男生和为了时装香水与浪漫爱情来上课的多情女孩一样大有人在。人的毅力往往是和欲望是成正比的。不久,在朗读优美的法语散文是时候,甚至在背不规则动词表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确实已经喜欢上了法语。
我和阿静也保持着联系。我经常去音乐学院找他。时间一长,我也熟悉了音乐学院那座陈旧的铅色大门,那里绿树遮掩的教室,装着隔音板琴房,不乏亲切气息的木格窗户和空气中各种乐器的声音。
周末时我们常常回到复兴路的洋房里,继续两个人之间的弹奏和聆听。我们从音乐学院走回复兴路的花园洋房。汾阳路幽静的氛围如同被时光刻了下来。道旁的高大梧桐,春天掉落的桐花,秋天凋落的黄叶。偶尔经过的自行车洒下一路寂寞的铃声。头发花白的老人推着绿色的铁皮婴儿车缓缓而行。乐器商店的落地橱窗里陈列那些承载着人们梦想的乐器。两个人沿淮海路走到复兴公园,绕个圈子回到复兴路的洋房。他一边弹琴一边告诉我音乐学院各个系别之间有趣的琐事,新学的乐理知识和刚听过的琴曲版本。我也告诉他自己从学校听来的各种法国方面的好玩的消息,给他形容法语教师上课时的情形。
进入音乐学院以后,阿静有了很大的变化。他弹琴时的仪态并没有什么改变,但日常生活中的手足无措和神经紧张几乎见不到了。无论是否在弹琴,他都是一个性格沉静的清秀男孩。纵然衣着有些不太讲究(也无法讲究),他身上特有的音乐气质已经表露无疑。这让我相信他迟早会成为我们这个时代里出类拔萃的钢琴演奏家。
“你会成为出色的钢琴家的。”我对他说。
“也许吧。”
“你自己怎么想?”
“我只想弹奏钢琴。”
这个回答让我想到了几年前的那个单纯的男孩。那个单纯的男孩现在原封不动地待在已经长大了的身体里。
大学一年级上半个学期很快就过去了,寒假时我随着舅舅一家去了外地,阿静则在放假后找了一份酒吧兼职的工作。之前他做过两份家教,但都不算成功。他木讷的性格并不适合教授别人钢琴。所以在酒吧当沉默的钢琴手看来是最适合他的兼职了。
新学期开学后我们才又见面。一个假期不见,他的模样似乎又有些不同了。可是哪里不对劲,我一时也说不出来。他穿一条黑色正装长裤,白衬衫,黑皮鞋。一身装扮说不上崭新笔挺,可是也显得舒适合身。头发还是一向的风格,说整齐其实不整齐,说不整齐其实颇整齐。我注意看他脸上的神气。神情一如既往的明晰。尽管他和我初认识他时的少年相比已经改变了许多,可还在最大程度上保持着我第一次看见他时的印象。
他感觉到我在打量他。
“我其实也不习惯自己这样穿的,可这是必须的。看上去还过得去吧?”
“过得去,至少和你演奏的音乐匹配。”
我问他打工的地方在哪里,他说是在使馆区的一间酒吧里,离音乐学院不远,走路半小时多一点。
“待遇怎么样?”
“基本上每天都要去,用来应付学费和生活费绰绰有余。”
“你在学校的学习不受影响吗?”
“不是弹钢琴吗?而且都是古典作品。我把它当成是每天的练习。”
阿静打工的酒吧在衡山宾馆附近的一条不起眼的小路里。外表看上去像是私人别墅,门口不像衡山路上一般的酒吧那样有显目标志,甚至连门牌号码都看不见。光秃秃的镂空铁门,饰着回旋花纹。因为路上无人走动,环境又过于僻静,整幢建筑物与其说是像酒吧,不如说更像是一座荒废了的花园。我随着阿静走入被高墙阻断的花园,花园尽头是座三层的西式别墅建筑。着背心马甲的侍者帮我们开门。走进别墅,眼前的光线柔和地暗淡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