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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婕妤心中一阵阵温暖,又有些心酸,不禁双泪如雨。
万里叹口气道:“老臣告退,娘娘切勿相送。”说罢转身而去……
出宫后,江万里心中一时惴惴,总想起假山后小太监吴兴的那对眼神,心中不由思量道:难道是我真的老了,却恁地多疑。
其实江万里没有猜错,那内侍吴兴着实不简单,此人原是绍兴府的市井小厮,十几岁时得人引荐净身入宫,因为聪明伶俐,深得一代权宦董宋臣的喜爱,当时便拜为义父。
本朝自太祖终结五代乱世开国,便吸取了前唐宦官弄权乱政的教训,对太监公公们一向十分疏忌,又自有一套安抚的方法。终宋一朝,宦者品级虽低,薪俸却比之前历代都好,又可以装模作样的娶妻纳妾,只是实权大大削弱,基本都是管些宫中内事,鸡毛蒜皮,再不似前唐高力士、鱼朝恩、李辅国、王守澄、仇世良、韩全诲一干人能够控制朝局,掌握军权,甚至谋杀废立皇帝、太子、亲王等等。
说起宋朝有名的权宦,最出名者便是南渡前徽钦二朝的童贯、梁师臣;南渡后理宗朝的董宋臣。那董宋臣靠着谄媚阿谀,不分善恶好歹,专投皇帝所好,因此深得宠信。董宋臣飞黄腾达后,便广收贿赂,中饱私囊、劳民伤财,又引一代名妓唐安安入宫为理宗淫乐,秽乱宫廷,以为天下笑料。最可恨者便是他勾结奸相丁大全,两人合谋败坏朝政、陷害忠良,时人称之“董阎罗”。
后来贾似道入朝,与丁大全争权,将后者弄了个流放,又顺便“收拾”了董宋臣,将他排挤出朝。景定四年,董宋臣得到“复用”,只是没命再享,不久病卒,理宗竟然甚为怀念,还追封了个节度使之职。
当年吴兴费尽心思投靠董宋臣,便是指望能背靠大树好乘凉,没料想正赶上似道入朝,董公公失势。后来宋臣虽然复起,却是再不敢造次,直至病死。是以吴兴入宫数年,虽然滑头,却只得了个“内侍黄门”的差使,连个“内侍高班”都没混到。自从江婕妤入宫,一时颇受度宗宠爱,吴兴便托了门路前来伺候,想谋个出身,未料江婕妤为人正直,不会偏私,那吴兴本是小人,内心自然怨愤不平。
今日却也事不凑巧,正逢那闽中柑橘入贡,吴兴来通报时正好听见江万里与婕妤的谈话,当下心中便有了计较。
傍晚时,吴兴出宫,只说内东门司冯公公要置办东西,一时又有公务,便托自己代劳。那宫中卫士们本就是禁军出身,与内侍省的军头引见司常打交道,此刻见是宫中“老人”吴公公,一时哪敢怀疑,自然放行无阻。
吴兴出宫后却不前往中瓦子、南瓦子这些繁华之地,只径直往葛岭的贾太师府去了。
那贾太师这时正携着叶氏在府内望松亭里赏桂花,把酒对月,什么朝中大事、紧要边情已统统抛去了脑后。
忽然,管家贾成来报,说宫中黄门内侍吴公公有要事求见,似道老大不耐,对叶氏道:“怕又是个谋职送礼的,却是扫兴,不见不见。”
叶氏开口道:“奴家在宫中时,原也识得此人,这吴兴本是董公公义子,倒是个聪明伶俐的,只是他一向不曾结交于太师,纵有所求,怕也不会此时求见,莫非真有要事?”
似道听叶氏这般说,笑道:“既是美人儿的旧识,老夫见见却也无妨,且看他有何要事。”说罢对贾成道:“吩咐门子,让吴公公进来。”
不久,吴兴便来到似道跟前,双膝一跪,“嘭嘭嘭”先磕了三个响头,口里道:“奴婢给太师大人请安,恭祝太师如月之恒,如日之升,如南山之寿。”说罢抬头看看似道,眼珠一转,又道:“太师风采卓著,真乃神人也。”
似道笑道:“这厮却会说嘴。“随即又板起脸道:“听说你是董公的义子,你可知你那义父在先帝驾前谗构了老夫几回吗?”
原来当年董宋臣与奸相丁大全朋比为奸,人称“丁董”,一时与似道争权夺利,搞得朝廷乌烟瘴气。
吴兴一听似道如此说,又慌忙嗑起头来,口里叫道:“董公公当时老迈,又受丁大全那奸贼的蛊惑,想来是糊涂了,否则怎敢以危卵而撼大山乎。奴婢于宫中时,常听官家夸赞太师,说太师是我大宋肱股之臣,擎天巨柱。”
似道哈哈大笑,说道:“万岁实是谬赞了。”
吴兴咽了口唾沫,又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而王土之所以兴隆,皆太师之功也。奴才今日得见太师,想来祖上有德。”
俗语云“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贾太师受了这一番吹捧,正是飘飘然,舒服无比,当下便对叶氏及诸家人道:“此人不错,此人不错。”
吴兴见似道高兴,心中亦是大喜,脸色却忽而转悲,黯然道:“可惜太师如此忠心社稷,竟惹来同僚猜妒,今日便有大臣入宫勾连后嫔,欲在官家驾前于太师不利,奴婢多少听得一点风声,心中不忿,是以甘冒犯禁之嫌出宫来报于太师。”说道这里,竟然抽泣起来,道:“奴婢死不足惜,太师安危却重于泰山,奴婢纵然拼着贱命不要,也总好叫太师知晓此事,免得那些谗议之臣得计。”说罢,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倒也有模有样。
似道大惊,忙问:“究竟是何事?你可起身,快些细细道来。”
那吴兴站起身,抹一把眼泪鼻涕,望了望四周,却是面露难色。
似道会意,忙对叶氏及下人们道:“尔等都先下去。”
吴兴等众人一时告退,便凑过脑袋,低着嗓子把日间偷听到江万里与婕妤商议之事尽数相告。
似道听罢怒极,骂道:“这个该死的老贼。”心中却暗道声:好险。当下赐吴兴黄金十两,又道:“你做的好,只要日后尽心做事,老夫自会抬举,保你日后未必在董宋臣之下。”
那吴兴满心欢喜,忙道:“以后奴婢这条命便是太师的,但凭太师差遣,奴婢纵然赴汤蹈火、粉身碎骨亦无所惜。”
似道点点头,摆摆手道:“你离宫已久,恐有不便,现下可速速回去,过几日老夫自会有差事给你。”
吴兴一想也是,便告了个罪,自回宫去了。
似道忙吩咐管家,命他唤来心腹宋京、馆客廖莹中及堂吏翁应龙,又道:“速去刑部陈尚书府中,就说老夫有要事相商。”
阴谋阳谋(三)
几日后,宫中有旨传于贾似道,命其到大内议事。
那内宫福宁殿里,当今天子赵禥正眉头紧蹙,焦躁不安的来回踱步,显然心事重重。
赵禥乃大宋第十五位天子,太祖十一世孙,皇次子燕懿王赵德昭之后,荣王赵与芮子,理宗赵昀之侄,日后被大臣上庙号为“度宗”。
度宗母黄氏,闺名定喜,本为荣王妃李氏的陪嫁侍女,出身寒微,入府后却为荣王与芮看中,很快便身怀六甲。黄氏自卑于身份,怕孩儿日后受其所累,便在有孕时大服堕胎药,却未见效,仍然产下度宗,起乳名为德孙。由于度宗在母腹中便受丹药之毒,以致先天不足,幼时手脚无力,七岁方会言语,心智颇为鲁钝。
那《宋史》中却说度宗“资识内慧,七岁始言,言必合度,理宗奇之”,其实只是“为尊者讳耻,为贤者讳过,为亲者讳疾”罢了。
当时理宗二子永王赵缉和昭王赵绎各自夭折,为着皇位不至旁落,天子便属意于血脉最近的母弟荣王之子,当时被封为忠王的德孙。
朝中诸大臣皆知德孙不济,一时议论纷纷,不屑者甚众,宰相吴潜甚至对理宗道:“臣无弥远之能,忠王亦无万岁之福。”
原来当年宁宗的八位皇子先后早夭,苦于无嗣,便依高宗孝宗旧事,择太祖九世孙赵询于宫中恩养,并册为东宫,可惜赵询无福,不久病故。宁宗只得再诏选于皇族,下旨凡太祖十世孙,年十五岁以上即可。
那时越州西门有位去世的宗室赵希瓐,生前官职九品县尉,其长子赵与莒颇具大贵之像,遂被奸相史弥远挑中,送入宫来,并赐名“贵诚”。弥远本欲拥立贵诚为嗣,以保其终身尊荣富贵,岂料宁宗更加中意于近宗赵希瞿嫡子,已故堂弟沂靖惠王赵抦继子贵和,并立为储君,改名赵竑,只封赵贵诚为宗室秉义郎,直到嘉定十五年,才被立为嗣沂王。
弥远知太子素恶于己,又不甘于计划落空,便将一名善琴之美姬送入东宫,以便暗中监视。
那时太子赵竑年少,不知韬晦,又好鼓琴,视美姬为知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