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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腐仇家-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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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走在后面的那个押运的狗玩意,戏谑似地照她屁股上踹了一脚。按说讨口的花子,挨三拳两脚也是平常事,可是这一脚挨得倒霉,她从土坎上被踢下去,叽里咕噜滚进水凼。好在水不深,仅仅湿透了衣服,哪儿也没伤着。她往出爬,身上软得爬不出,使足吃奶的劲也爬不出,折腾半个时辰,才找到缓岸坡坡,一跌一滑爬上来。她骂骂咧咧继续往城里走,没走出半里路,肚子疼得就受不了,疼得满地打滚,疼得学狼嚎,学鬼叫,疼着疼着,叫也叫不动了,嚎也嚎不动了。

  她在说,那个叫笛儿的小花子也说,他告诉仇家,你背的不是别个,是赖三哥的媳妇,你救了赖三哥的媳妇,赖三哥说不定要咋个感谢你呢。一边说着一边摇头晃脑,看那模样,听那口气,好象是说,你背的你救的,不是咸丰爷的公主就是同治爷的皇妃,荣幸去吧,美去吧,你。说着,说着,他问:

  “我该咋个喊你,叫先生,叫大伯,还是…叫啥子?”

  “叫大哥就行。”

  “大哥,你是个郎中?”

  “以前是,现在不想干了。”

  “为哪样?郎中多好,谁不敬奉?咋个就不想干了呢?”

  “你没听说过?讨口三年,给个县令不换……带着大哥一块讨口,该是行?”

  “没啥子不行的。你救了赖三哥的媳妇,他能不收留你?待我跟赖三哥说说,准定行……”

  到底是年纪小,啥子也没问,柳笛儿就答应了,答应得黑籽红瓤。

  仨人说着,笑着,进了城,仇家说:“咱俩先找个地方弄口吃的?大哥包包里还有洞洞钱呢。”

  “还是先去找赖三哥,把你想当无品自在王的事说定了,再说喂脑袋的事……”

  前面就是个锅盔铺子,仇家将女花子放在地上,掏出一大把铜板,递给小伙计,说:“锅盔、熏肉、烧酒,整起,包好,拿上,跟我等走。给够了啊……”

  从这天起; 镇雄城里乞丐群中又多了一个乞丐。

  他不知从哪儿找来套脏乎乎烂兮兮的衣服,穿在身上,乐乐呵呵的,好象真得了一身五品官服,见谁跟谁笑,见谁跟谁套近乎。说起话来又文雅,又风趣,还会摆龙门阵,时不时逗得丐伙计们捧腹。遇阴天下雨; 讨不来一天的嚼裹; 他会变戏法似地从破帽儿、破鞋儿里抓出一把洞洞钱; 喊笛儿买来锅盔熏肉; 再灌一葫芦烧酒; 邀了弟兄伙整个酒足饭饱。然后; 你搂了我的腰; 我抱了你的腿; 一觉睡到大天明。他得到了认同; 很快在乞丐群中站稳脚跟; 成了丐伙计们的大哥。

  只是,他再也没见到赖三哥的媳妇,也没得着赖三哥啥子感谢。

  时间就这样一天天过去,转眼就是初夏。 

  柳笛儿常常把好玩好笑又新鲜的消息带回来; 与弟兄伙摆龙门阵。

  这天傍晚; 他又挤进人堆; 神神秘秘,挤眉弄眼地问:

  “你们知道兆老爷家的大小姐长得啥子样?谁想听; ……给瓢凉凉的水来。且听小爷从容道来……仇大哥; 你坐近些……”说着; 拉个破蒲团递过去。

  (哟,忘了说。看官须知,仇字在百家姓中读qiu,即邱或丘的音,万万不可读成仇恨的仇哇。)

  这天是五月初五; 端午节。镇雄州深藏在乌蒙山的皱折里,有溪有涧有瀑有潭,少的是行得船,划得舟的宽阔水面,自然无龙舟可竞,人们渐渐养成踏青的乡俗。到这天,常常是全城空巷,人人上山,看山茶,采杜鹃,摘泡儿,剜龙爪菜,野炊,野餐,野浴,野合,青年男女情投意合,干脆点一堆篝火,露宿于野,连家也不回了。这天也是万佛寺庙会,上山的路上柳笛儿就听说兆老爷家大小姐要来散福。他急惶惶赶到山门外; 挤在最前面; 伸长脖子傻看着; 傻等着; 等着兆家小姐抛撒的大把银子。 

  日上三竿; 山门打开。兆小姐在丫鬟仆妇的簇拥下,终于姗姗款款地走出来。 若让柳笛儿看; 兆小姐有十二三岁; 身材还算高挑; 皮肤白晰; 一双毛乎乎的大眼睛,扑扑闪闪的象是要说话; 特象年画上的七仙姑。就是眼睛里有一种似嗔似怨; 欲哭欲叹的东西; 叫柳笛儿弄不明白,说不清楚。

  丫鬟扶着小姐走到阶前,高声祷诵: 散福散福; 百病全无,菩萨保佑; 添寿添福……散福散福,百病全无,菩萨保佑,添寿添福……然后掏出银锞子递出去。柳笛儿挤在最前边; 赶忙伸手去接。谁曾想; 银锞子落入手中的一刹那; 把他着着实实吓了一跳。他赶忙闭上眼睛; 使劲揉揉; 再睁开,打量那只递银子的手。

  唉; 这哪里是啥子手哟; 干枯无肉不说; 每个指关节都长满厚厚一层老茧似的硬皮; 突出鼓起; 皮屑白烦烦落下来,雪花儿似的。吓得他头发一根根奓起,连头皮都冷嗖嗖的。柳笛儿想躲; 没躲开; 银锞子已经落入手掌; 热火炭儿般扔不得; 捧不得; 让他不知如何是好。

  活了十四五年; 也见过不少的手; 染匠、 补锅匠的手够难看了吧; 也没这么吓人。天天扒灰堆; 抠炭堆,也不能这个样子吧?一个年画上七仙女样的千金小姐,咋个长这样一双手呢?

  柳笛儿发呆的工夫; 兆小姐已经让丫鬟扶走了; 只剩下个管家站在台阶上讲话:

  “众位乡亲; 我家小姐得了一种怪病; 多年求医问药,未得医缘。而今拜托众位志诚君子传话; 有身怀绝技的高手; 哪怕是贩夫走卒,哪怕是山野村夫; 只要治好小姐的病;  未婚者招为东床快婿; 已婚者谢五百石租谷的地亩……”

  “仇大哥; 你说她那手不会过人吧……。”柳笛儿捧刺猬似地举着银子给仇家看。 仇家只是定定地看着柳笛儿,眼神怪怪的,有点怕人,好半天才缓过劲。他咬紧牙邦骨一字一顿地问:

  “想跟着大哥一块去吗?”

  “去哪儿?”

  他没有回答,只是掏出一把铜板递给柳笛儿,说,“还是老样子; 烧饼熏肉; 一葫芦好酒……和弟兄伙再整一顿; 就算告个别。”

  从梦中惊醒,巧月再也睡不着,她一遍又一遍回忆梦中的情景,似乎还能依稀记得。

  ……先是在水塘看鱼,不知从哪儿跑来一匹马,她骑上去,随着马儿跑。跑呀,颠呀,疯一阵,笑一阵,也不知怎得,忽然一下子掉进了水里。就在落水的刹那间,马竟化作金色的龙,驮着她直向太阳飞去。太阳很毒很毒,晒得受不了,没得办法,只好扯衣襟遮,遮左遮右,遮上遮下,遮前遮后。遮来遮去,突然发现身上的衣服没了,竟是一丝不挂骑在马上,暴露在火辣辣的阳光下,她心跳如鼓,又羞又急,一下子惊醒来。

  巧月知道,梦见水,梦见马,梦见太阳都是吉兆。老人们常说,梦见水遇贵人。男娃儿梦见马,鲤鱼跳龙门,女娃儿梦见马,嫁得金龟婿。梦见太阳,特别是有个遮挡,没让阳光直接照到头上,更是吉上加吉。那么,有什么好事呢?真的能遇贵人搭救自己?……巧月再也睡不着,手和脚钻心得痒,钻心得疼,挠不敢挠,蹭不敢蹭,她穿好衣服,也没惊动丫鬟,独自走出卧室,来到廊下。

  月在西天半衔山,露重榴花色偏暗。

  巧月望着残月疏星,一阵酸楚涌上心头眼眶。

  她乃江苏赣榆人氏,家境本也殷实,谁知爹爹是个浮浪子弟,整日价游手好闲,斗鸡走狗,耍枪弄棒,惹事生非。如此这般也就罢了,谁知又染上嫖妓的毛病。一来二去,竟一发不可收拾,越瞟越瘾,越嫖越滥,长年泡在妓院里,还发誓说,要耍尽天下婊子,尝遍世上粉头。钱流水般抛撒出去,没几年偌大的家产,抛撒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两分薄田和间半草房。日子再也混不下去,别说逛妓院,一日三餐都无着落。他一跺脚,撇下一妻二妾和四个娃儿,投军入伍,当兵吃粮去了。开始几年,还时常不断往家送东西,从怀揣肩扛,直到马驮车载船装。家境又渐渐宽裕,重新盖房,置地,雇了长工短汉,家人仆妇。她就是这个时候出生的。

  后来,军队越开越远,再也见不到爹爹回家。三岁那年,端午节的前一天,舅舅来接,要全家人一块去他家住几天,说他们村的龙舟方圆几十里都有名气。母亲有事去不成,她却哭着闹着非要和舅舅走。母亲被闹烦了,鞴了驴,打发她去住舅舅家。

  谁知当天夜里,一场横祸就从天而降。爹爹造孽得罪下的苦主上门寻仇,杀了一家七口,刚刚重新盖起来的庄院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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