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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十一日,洪武帝早早登临奉天殿,皇太子、诸王陪侍,右丞相李善长,左丞相徐达率文武百官列于丹陛左右,恭听圣命。
分封仪式开始,朱元璋满面肃穆,讲述分封宗旨:
“汝等都听朕之命令:朕今天定封行赏,非行己私,皆是仿照古代帝王之典,筹备了两年,只因征战未息,故延至今日才颁行,望汝等知晓。”
他停了停,加重了语气,说:
“回想创业之初,群雄并起,其时有心于建功立业者,往往无法驾驭部下,故都未成功。朕本无意夺有天下,今日成此大业全赖天地神明的护佑,非人力所能致。不过自起兵以来,诸将从朕披坚执锐以征讨四方,战胜攻取,其功岂能忘却!今天下既定,故报各位以爵赏。今天的爵赏次第,皆朕所定,至公无私。”
大封功臣又猛揭阴私,两手树威,两手都很硬(2)
他又停了停,突然一声大喝:
“御史大夫汤和!”
汤和慌忙出班,跪倒在地。
“你与朕同里巷,从小相从,南征北战,屡立战功,但你嗜酒妄杀,不遵法度,故功减一等!”
汤和吓得魂飞魄散。他知这只是面子上的话,骨子里朱元璋还记着他十五年前镇守常州时因酒醉说过的那句“坐屋脊,左右倒”的牢骚话。他曾为此后悔终生,时时小心谨慎,希望将功补过,朱元璋却依然不饶,他有何法?心中有苦言不得,只叩头道:
“皇上至公无私,小臣服罪!”
朱元璋挥手叫他归班,又叫出赵庸:
“你从李文忠取应昌,舍生忘死,功劳不小,然而你放纵奴婢,废坏国法,其过非细!”
赵庸吓得脸都白了,只知不断磕头。
“廖永忠!”
心怀鬼胎的廖永忠被朱元璋这一声呼喊吓得浑身一抖,慌忙战战兢兢地跪下。
“你兄弟率巢湖水师来投,从朕渡江,统领水师,屡立奇功。鄱阳大战,奋勇忘躯,与敌舟相拒,头盔俱裂,朕亲眼所见,可谓奇男子。攻打武昌,又立新功,朕亲作朱红大书‘功超群将,智迈雄师’匾额赐你。平八闽,取两广,你独当一面,摧坚抚顺,安顿民生,不杀不掠,开仓赈贫,功劳显赫。凯旋之日,朕命太子率百官到龙江关迎接,可谓恩赏有加。可是,你却派相好的儒生来窥探朕的意向,以邀封赏,你知罪吗?”
廖永忠浑身冷汗直冒,叩头如捣蒜,连连说:
“臣知罪,罪该万死!”
原来廖永忠以为他瓜步沉舟,弄死了小明王,替朱元璋干了件泼天大事,立了盖世奇功,总想以此邀宠请赏,这恰恰犯了大忌,事关皇帝隐私,是千万触及不得的。他虽是军事奇才,却是政治白痴,偏偏要在此事上做文章。
大封功臣前夕,他找到在朱元璋面前十分得宠的杨宪,让他去探试一下皇帝对他的态度。
杨宪满口答应,便有意无意多次在朱元璋面前说廖永忠让他转达他对皇上的忠心。
朱元璋何其敏感,何等聪颖,立即联想到那件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再也不能让他人知道的沉舟之事,心中连骂廖永忠不知死活。
现在,他以托相好的儒生来打探底细为名申斥不忘瓜步沉舟的廖永忠。廖永忠立即悟到了这一层,所以十分惊恐,深悔自己的呆笨与孟浪。
朱元璋又瞪视了他一眼,见他已吓得如见了老鹰的鸡崽一般,便挥手叫他归班,然后说:
“佥都督郭兴不尊主将之命,不守纪律,虽有大功,未足掩过。以上四人本可封公,今只封侯。望汝等诸将以此为鉴。平章李文忠,总兵应昌,逐故元太子远遁漠北,俘其皇孙、嫔妃、重宝,悉数归上,此功最显。御史大夫邓愈,自幼相从,屡屡变更差事,虽经挫折,口无怨言,勤谨奉公。此二人者,宜列公爵。”
被封之六人立即出班谢恩,跪拜之后,又山呼万岁,领取高矮不一的功臣铁券。
“右丞相李善长,虽无征战之劳,然文臣中从朕最早,协调诸将,供给军饷,从未匮乏,镇守后方,镇静帖服,乃朕之萧何。左丞相徐达,乃朕之乡里,幼时即存捧日之心。朕起兵时即从,东征西讨,北捣元都,摧强抚顺,小心谨慎,劳勋最著。此二人已列公爵,今进封大国,以示褒奖。”
徐达和李善长面带喜色,赶紧谢恩。
这次封爵,有六人封公加禄:
李善长由宣国公进封韩国公,食禄四千石;徐达由信国公进封为魏国公,禄五千石;已故常遇春之子常茂受父荫封为郑国公,禄三千石;李文忠封曹国公,禄三千石;冯国胜封宋国公,邓愈封卫国公,俱食禄三千石。汤和等二十八人则封侯,各赐铁券,食禄有差,俱令子孙世袭。
所有公、侯,及西征将士皆赐绮帛和赏银。
大封完毕,诸将个个脸带喜色,朱元璋却将脸一板,厉声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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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封功臣又猛揭阴私,两手树威,两手都很硬(3)
“水城侯薛显出班!”
薛显吓得满脸笑纹凝固在脸上,木然出列跪拜。
“你从大将军徐达攻取中原,勇略冠军。但你在回师之际,擅杀胥吏、兽医、火者、马军及千户吴富,本应严惩,念你功大,不加追究,仍封你为侯。然人命关天,且天下细民,皆是朕之子民,岂容擅杀,故封了,不予铁券,并谪居海南。你之俸禄一分为三,一以赡养所杀吴富之家,一给所杀马军之家,三以养你之老母妻子。如此处置,你服也不服?”
薛显哪敢多言,只连连磕头,说:
“陛下神明至公,小臣衷心诚服。”
所有封为公、侯的将领们也都惊得心怦怦直跳,知他们若不奉公守法,这个爵位不知哪一天会像薛显一样剩下空壳,甚至被贬为平民。
面数薛显之罪后,朱元璋的脸色仍是铁青,他看诸将一个个变得战战兢兢的,知道自己把大封功臣变为赏罚结合的手法已奏效,才放缓了口气,说:
“尔诸大臣既受封爵进职位,可说是位尊名显了。以后应当同心辅国,以享禄位,而不要半途被废。朕想古之君臣,居安不忘警戒,盈满常惧骄纵,兢兢业业,故能始终相保,不失富贵。古来开基创业之主,待功臣非不想其善始善终,如韩信、彭越是自己作孽不能保全其功。承平之后,旧臣往往获罪,这是他们日益骄纵,对君主不忠,以至于败。诸位今日能成大功,不是谁的个人之能,如无将士同心效力,岂能至此?望你等切勿挟功骄恣,轻视部下,否则必败。古之人主往往以权术驾驭臣下,不以至诚相感。朕今以直言告诉尔等,要常相警戒。不仅是你们自己,你们还要以朕意教育你们的子孙,则可与国同样地久天长。”
十一月十三日,朱元璋赐宴款待诸功臣。酒酣耳热之际,他对这些沙场悍将们意味深长地说:
“创业之际,朕与卿等历尽艰辛。今天下已定,朕日理万机,不敢有丝毫松懈。卿等现在高官厚爵,优游富贵,也不可忘却艰难之时。今与卿等饮宴极欢,恐久而忘记艰难,故相诫勉,望勿负朕之苦心。”
诸将不知这番话中暗藏杀机,都欢笑称是。
第二天,徐达率诸将前去谢恩。朱元璋在华盖殿赐坐,笑着对他们说:
“今天成就一统天下之业,全赖诸将之功。”
徐达等慌忙起身跪拜说:
“臣等起自田野,风云际会,方得追随上位。每次征战,都是奉了上位的成算。用兵次第,如以掌运指,待战事胜利结束,竟不差毫分。这是天赐上位的圣智,臣等望尘莫及。怎敢贪天之功为己有?”
朱元璋不禁心花怒放,得意地笑着说:
“朕与卿等初起乡土,本图自全,并非有意夺取天下。渡江之后,见群雄横暴荒淫,徒为百姓之患,故决心替天行道。但当时陈友谅恃其兵强,张士诚恃其富有,独朕一无所恃,只有不嗜杀、布仁义、守勤俭而已。如要说有所恃,也只是诸将同心,共济艰危而已。如何扫平天下?有人劝我先打士诚,认为士诚近,而友谅远,若先打友谅,士诚必乘我之后。但他不知友谅志骄而剽悍轻死,士诚器小而狡猾怯懦。故鄱阳之战,我料定士诚必不敢越苏州一步去支援友谅。如先攻士诚,则苏州并力死守,友谅必空国袭后,我再撤苏州之围而应战,我疲敌强,前后应敌,事情就危险了。二寇既除,兵力大振,鼓行中原,应所向无敌。此时有人劝朕荡平群雄再取元都,你们又想直捣元都,皆非万全之策。朕所以命你等先取山东、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