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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汉:诗坛上倔强的老黄牛(6)
艾青说:“苦难比幸福更美。”艾青是新诗史上,第一个不使苦难在笔下失重的大诗人。当年,血气方刚的牛汉,就是衣袋里装着艾青的《北方》诗集,走上抗日和写诗的道路。艾青对牛汉的影响是决定性的,也是终生的。艾青的《北方》诗集之所以具有史诗的分量,就在于独创了许多凝聚着民族苦难的情境。牛汉也像艾青那样,努力去开创诗歌中独特的苦难情境。他说:“如果没有发现新的情境,绝不抒写一行诗。”
托草木以言志,借鸟兽以抒情。牛汉这类咏物诗,往往将自己的主观精神和人生感受突入客观对象里,在主体与客体的猝然相遇、浑然一体中提炼诗意和理趣。但这种“七月”遗风,在诗人已届花甲之时被突破和超越。他不再用他早已稔熟的物我一体的感悟方式,而是进入一种自由无羁的、辐射式的梦幻写作状态。《梦游》、《发生在胸腔内的奇迹》、《空旷在远方》、《三危山下一片梦境》等写于上世纪80年代中后期及90年代的诗篇就是这种超越的成果。他写于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后的《铁的山脉》和《丰碑》两诗,写铁山虽遭风雨雷电的袭击,却仍等待“献身的时刻”和“粉身碎骨的幸福”;写天安门前那“粗糙的花岗岩”和“朴素的水泥砖”为能铺成“宽阔的路”和“神圣的广场”而无限欢欣!歌颂的实际上都是不顾自己荣辱得失的为人民做奉献的伟大忘我精神!毫无疑问,人们从他的诗中感受到的不仅是悲剧的崇高美,还感受到一个崭新时代的令人兴奋鼓舞的时代的强音!
牛汉说:“我的诗不是个人的自传,而是历史大传的一个微小的细节,是历史结出的一枚果子。我所有的作品,包括散文,是历史的一个活生生的、新鲜的断层,有一种史诗的痛感。”又说:“我和我的诗所以这么顽强地活着,绝不是为了咀嚼痛苦,更不是为了对历史进行报复。我的诗只是让历史清醒地从灾难中走出来。”以一个见证人的身份,表现特定历史时期的民族苦难,祈盼中华民族永远不会再一次重复这样的大灾难,是牛汉诗歌创作的“自定义”。
很明显,牛汉是一位把自己的命运与时代和民族紧密联系在一起,并通过独特个性深刻感受历史的脉搏和人民的心声而又富有才华的诗人,为此在诗歌史上留下自己的印记。诗人是时代敏感的神经,他最能敏锐地感受到历史的阵痛,有的人因自身的脆弱而倒下,有的人却因自身的坚强而屹立于滚滚浪涛的面前。正如诗评家张炯所言:“牛汉同志就是时代浪涛中的坚强者,是当代不平静诗坛的硬汉。即使在困难的状况下,他仍能以各种题材展现自己昂奋不羁的坚强人格,抒发自己充满深邃人性的情思……牛汉同志的诗作深深根植于现实生活。他善于把人生体验的真情与深刻的思想意蕴相结合,通过强有力的艺术构思,创造一种粗犷、豪放的风格。”作家梁晓声曾说:“牛汉老师是我尊重的老师之一,他的诗是有骨头的诗,是鱼刺的诗,鱼刺和骨头都是含有钙质的!”
他说诗是他生命的动力,没有诗也就没有他的今天。2003年5月,访问中国的马其顿作家协会主席斯来列夫斯基在中国作家协会向牛汉颁发了“文学节杖奖”。该奖是马其顿作家协会设立的一项国际性文学奖。“当得知马其顿共和国的‘文学节杖奖”授予我时,顿时感到十分惭愧和不安。节杖,在我的心目中是个博大而高远的意象,它不仅象征庄严和神圣,还显示着凛然巍然的权威。而我,不过是一个朝向人类诗歌圣境苦苦跋涉的平凡的老人而已;在过去的半个多世纪动荡严酷的生涯之中,曾渴望为理想世界的创建,全身心地将自己燃烧干净:血浆、泪水、筋骨,还有不甘寂灭的灵魂,都无怨无悔地为之奉献。或许就是由于这点执著而且痴情的精神,才得到读者的理解和信任;也可以说正因为个人的命运始终与国家的安危和民族不灭的信念息息相关,才熔铸成我的真实的人和诗的气质。”
牛汉:诗坛上倔强的老黄牛(7)
在现当代诗坛,牛汉是一个绕不过去的名字。在中学生中间,更因为他的不下10篇诗文入选了人教版教材及中国香港和韩国的学生课本,而有着无数的“粉丝”(fans)。在最近《诗选刊》搜狐网举办的中国首次诗歌读者普查中,68万读者投了他的票。在评出的十大受喜爱的诗人中,牛汉排第5位。“得到读者的认可,我很欣慰。”
“在中国众多的诗人之中,在诗歌的创作领域中,我从不认为自己是个杰出者,但是我的确是个不同寻常的虔诚的跋涉者。我虽平凡却十分坚毅。”牛汉说,“我一生写过多少首诗,从未计算过,但是有一点我是清楚的,我的诗绝大部分是沉重的,这的确是我的终生遗憾。多少年来,我一直渴望写一些甜蜜的柔和的诗篇,我苦苦地写诗也正是为了能尝到一滴从未尝到的蜜。在中国近百年的历史中,作为一个真诚的诗人,没有写过一首苦味的诗的诗人几乎没有。如果有谁自命为诗人,却从未写过一首苦味的诗,我绝对不信任这个诗人的品质,我更不会欣赏他或她的诗。我多么渴望自己的诗能让读者咂出一点未来的甜蜜。”
诗心常青的热血老年最具“硬骨头”精神
魁伟的身材,炯炯放亮的眼神,声如洪钟,稳健昂首的步伐,要不是一头华发,硬朗得让你根本无法与他80多岁的年龄相并联系———举止言谈精气神十足。采访的那天,没想到恰好是牛汉83岁的生日,中国作协和诗刊社的领导先后向他祝贺生日。“我腰板很直!不,我的脊梁很直!”牛汉的话幽默而有诗的味道。现在,每每有人称羡他身体健康时,他总说多亏了那20多年的劳动改造。一切的不幸被一句轻松的幽默带过,无数的磨难已化作斑斓的人生。
牛汉的书房不大,但整面墙是书架。书,横的、竖的,密密匝匝,大部分是诗集和文学作品。书桌上也堆满了书,还有信札、诗稿什么的。无意间,记者注意在案头和书橱里有许多大大小小奇形怪状的石头,且被供在很显眼的地方。的确,在仔细端详一番过后,在这么多的石头之中,却找不到一块配称作工艺品的,从形态到色泽全是些未经洗磨打光的天然石,通体裸露着不驯的野性。原来,牛汉与这些石头有着不同寻常的情谊。
诗人指着一个用精致的木盘托着的大石头谈开了———那是牛汉在湖北古云梦泽服劳役时,有一次在炎炎的阳光下翻土,面前突然出现一块鹅黄色的石头,他弯下腰身,捧起了它,它比一般石头重得多,牛汉用裸身的热汗擦净了它,它像被唤醒睁开眼睛似的闪射出凝重而深情的光芒。一位古典文学专家把它接过手,掂了又掂,摩挲了又摩挲,还用舌尖舐舐,对牛汉说:“你找到块宝贝,多半是田黄,不过打磨起来极难。它在地下至少埋没了几万年了。”这位古典文学专家又说:“可以断成石料,打磨成最名贵的图章石。”牛汉心想:为什么要伤害它,把它肢解为图章?不能,绝不能!应当保存它完美的形象,也可以说是一个经神圣的土地孕育而成的诗的意象。
“并不是因专家鉴定这块石头才突然变得珍贵起来,我从地下遇到它的那个瞬间就感到它的灵性;偌大的一片未开垦的荒地,全是褚色的胶泥,为什么只发现这一块石头,它怎么能经受了几万年的深埋而没有化为泥土?”牛汉带回宿舍后,藏在枕边,夜里常常摩挲它,搁在额头,沁凉沁凉的,仿佛有一股清莹的泉水浸润着他燥热的肌体。他说:“我曾试图写一首诗,但没有写成。只记得想写它三个高洁的品性:第一,它坚硬,经得住埋没,抗得住腐化;第二,它沉默,耐得住寂寞;第三,它心中聚着不灭的火,遇到打击,能灿然迸发出来。这块石头(就是托在木盘里的)给了我很大的智慧和力量。我从此学会了石头的沉默,发现沉默是最坚固的语言,沉默是最深远的境界,如卡夫卡所说,一个人或许能逃得过歌声(还有诅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