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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魏崔浩称他:“奋起寒微,不阶尺土,讨灭桓玄,兴复晋室,北擒慕容超,南枭卢循,所向无前,非其才之过人,安能如是乎!”当初,桓玄的妻子看到刘裕龙行虎步、风骨不常,建议杀掉他,桓玄说:“平荡中原,非刘裕莫可用。”我以为,与其说是桓玄看重刘裕,不如说刘裕此时羽翼已丰满,桓玄已奈何不得他,但至少桓玄不得不承认,刘裕确非庸才。有时我常想,天地间还真有一种才能是天生的,否则无以解释刘裕以及那些平民英雄身上,散发出来的惊世气象。
《庄子》记载了这样一个寓言,人用手来阻挡风,风却连他的一根指头都奈何不得,但拔大树、飞大屋却只有风能够做到,“故以众小不胜为大胜也”。余读书至此很有感慨,天下英雄之出处莫不悲凉若是,却也只有气概人物,才能在众人的眼缝里,以众小不胜,终至大胜,做出一番事业来。
东晋末年,朝廷纲纪不立,豪族不法,小民穷困,刘裕以身作则,先以威禁,内外百官,皆肃然奉职,不盈旬日,风俗顿改。
儿子得道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人情之常,古今概莫能外,凡人沾着“得道”的仙气,大抵是要风光体面的。儿子得势,父母亦不例外。
五代之后周太祖郭威,无子,以内兄柴守礼之子柴荣为养子。柴荣后来继位为周世宗,而父亲柴守礼居洛阳,虽终其余年未尝至京师见儿子,可是仗着儿子是皇帝,多行不法,尝杀人于市,世宗不问。是时,王溥、汪晏、王彦超、韩令坤等同为将相,他们的老父也都在洛阳,与柴守礼朝夕往还,惟意所为,时人鄙称“十阿父”,很有“升天”的代表性。
而我说,儿子得道,老父不升天,则见旨趣了。余极钦佩那些有势却不仗势的人物,真是高洁。
五胡十六国,前燕主慕容俊,征幽州刺史乙逸为左光禄大夫。乙逸夫妇乘着窄小简朴的小车,很低调地来了。儿子乙璋却带着随从数十骑,服饰甚丽,很高调地前来迎接。乙逸大怒,闭车不与言。到了邺城,将儿子痛骂一顿,乙璋犹不悔改,依然我行我素。乙逸常担心儿子会因此而招祸,而乙璋却一路官运亨通,历中书令、御史中丞,位在老子之右。乙逸于是感叹说:“我从小就注意品行,克己守道,仅能免罪。乙璋不治节俭,专为奢纵,却屡被重用,这难道只是乙璋好运气吗,实是世风如此啊。”慕容俊听说后,半晌说不出话。
刘裕未称帝时,谢晦为右卫将军,很得刘裕看重,权势很大。谢晦自彭城(徐州)还家,宾客辐辏,门巷填咽。哥哥谢瞻见之,惊骇不已,对弟弟说:“汝名位未多,而人归趣乃尔!吾家素以恬退为业,不愿干预时事,交游不过亲朋。而汝遂势倾朝野,此岂门户之福邪!”于是用篱笆将庭院一分为二。后来谢瞻对刘裕说,我本寒士,父祖官也做得不大,而我弟弟年才三十,才能平平,却身居高位,这不是好事,怕要惹祸,恳请宋公稍加降黜,以保衰门。前后说了很多次。公元420年,刘裕即位,谢晦以佐命之功,益发得到重用,谢瞻愈忧惧。第二年,谢瞻在豫章太守任上染病不治,临终前,遗书劝弟弟说:“我算是得善终了,死又何憾!你要好自为之啊。” 。 想看书来
第二章 治乱因缘(20)
谢瞻说弟弟“志用凡近”,显然是客气话,谢晦能力不常,受刘裕顾命辅少帝,后来见刘义符游戏无度,与徐羡之、檀道济一起,先废后杀。同时,还杀了宋文帝的二哥刘义真,拥立宋文帝,有震主之功。但谢瞻对弟弟的担心是有道理的,谢晦也深知自己的处境,公元424年,谢晦出镇荆州,当他出发时,回头看着建康石头城,放心地说,我总算脱险了。而仅仅二年之后,宋文帝就采取了一系列报复行动,先捕杀了徐羡之、傅亮及谢晦之子谢世休、弟谢嚼等,后发兵攻谢晦。宋文帝对檀道济网开一面,因为刘义隆深知,要打败拥兵自重的谢晦,非檀道济不可。于是在檀道济的强力攻势下,谢晦兵败被杀。(古语说,长兄如父,故一并言之。)
刘宋时的另一志洁人物颜延之,诗人,与谢灵运的关系很好,时称“颜谢”,但没有谢灵运的傲脾气。其子颜竣地位也是显赫,可是老子却从不接受儿子孝敬来的奢侈品,依然布衣茅屋,萧然如故。一次出门,乘着弱牛笨车,恰逢颜竣的“仪仗队”耀武扬威地鸣锣开道,立即闪到路边。他对儿子说:“吾平生不喜见要人,今不幸见汝!”颜延之一天早晨去看儿子,见宾客盈门,颜竣还在高卧未起,颜延之大怒说:“汝出粪土之中,升云霞之上。遽骄傲如此,其能久乎!”后来,颜竣无大过而被祸,还真是骄宠以致灭身。
清雅之士
清水煮活鱼,味之上品者也。如果雨夜,面前有这么一碗汤,酒盅里还有一些烧酒,那就太好了,一直呷到微醺,雨却在外面淅淅沥沥,直到天明。清雅之士对生活的理解不出其右,清淡得近乎枯寂。但和颓废却是不同的,就像竹叶疏落,竹干却是笔直。“绳墨自矫,以备世之急。”庄子说。
东魏权臣高欢礼聘儒生卢景裕当家庭教师,教授诸子。有刁难者对卢老师的学问提出质疑,甚至大声厉色,言至不逊,而卢景裕神采俨然,风调如一,从容往复,无迹可寻。性清静,历官屡有进退,无得失之色,弊衣粗食恬然自安,经日端严,如对宾客。
我读史书,极喜遇到这样的人物,即如雨打在暗夜的水泥地上,枕上听来亦是可喜。
陶弘景博学多艺能,好养生之术,仕南朝之齐,后弃官隐居茅山。梁武帝萧衍年少时和他就有交往,及即位,恩礼甚笃,每得其书,焚香虔受。屡手敕招之,陶弘景不出。国家每有吉凶征讨大事,无不先咨之,月中尝有数信,时人谓之“山中宰相”。
想起庄子的一句话:“举世誉之而不加劝,举世非之而不加沮,定乎内外之分,辩乎荣辱之境,斯已矣。彼其于世,未数数然也。”并不急急于功名,只做认为当做的事,韬光养晦也好,和光同尘也好,潜龙勿用也好,总之是知足本分,箪食瓢饮。
后赵石勒既灭王浚,王浚的那些老部下,争相去巴结石勒,馈赂交错。唯独前尚书裴宪、从事中郎荀绰这二人傲性不来。石勒很生气,把他们找来,责让说:“王浚暴虐,孤灭他是正义的,诸人皆来庆谢,就你们二人不来,什么意思,想找死吗?”对曰:“我等世仕晋朝,吃晋朝俸禄,王浚虽是大老粗一个,但还是晋之藩臣,奉晋朝正朔,所以我等追随他,不敢有二心。明公如果不修德义,专事威刑,那我们只有甘愿受死的份儿,没什么好说的。”说完,两人扭头就走。石勒连忙把他们追回来,赶紧赔不是,待以客礼。王浚的那些老部下,个个家赀巨万,唯独裴宪、荀绰止有书百余帙,盐米各十余斛而已。石勒说:“吾不喜得幽州,喜得二子。”
第二章 治乱因缘(21)
如此人臣,何代无之。刘宋末年,权臣萧道成篡位,却搞起禅让的花样。禅让当天,朝廷百官都来捧场,唯独侍中谢朏一人在那美好的日子里砸场。
那天恰好谢朏当班,按侍中的职责,当解下宋顺帝的玺绶,上奉萧道成。当吉辰到时,谢朏却假装不知道,看见傅诏盯着他看,反问说:“有什么事?”傅诏说:“解玺绶授齐王。”谢朏说:“齐王有他自己的侍中。”于是把枕头拉过躺下睡觉。傅诏替谢朏担心,让他装病。谢朏说:“我没病,怎么装!”遂朝服步出掖门,登车还宅。
陈婴母与王陵母
陈婴在秦末时是东阳县的令史,平素为人诚信而严谨,很得人心,称为仁厚长者。陈胜王一举旗,东阳县也呼啦响应,聚众两万多人,杀了县令,公推*陈婴为王。陈婴回去跟母亲商量。母亲告诉他说:“自打我嫁进陈家,没听说你们祖上有出过王侯将相的,现在突然得此大名,是一件很不吉祥的事。不如找一个人投靠,事若成功,凭军功也可以封侯;事若不成,也很容易逃跑,别人也不会注意到无名小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