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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渊打开他的总经理室,请余正行坐,自己忙着摆弄茶几上的功夫茶。余正行看着赵渊娴熟的动作,忍不住道:“从海南学来的手艺还没忘啊!”赵渊道:“你呢,还嫌太麻烦?”余正行说:“我只会喝现成的,叫我自己弄,不干。”赵渊沏出几小盅茶,对余正行说:“来,品一下,正宗的铁观音。”余正行喝一口,感叹道:“还是你有福气啊!”
赵渊喝着茶,品着余正行的话,关切地问:“听说你把杭州的公司给整没了?”
余正行怔了怔,愤愤道:“肯定是马林那张大嘴巴又出事了!”
赵渊解释道:“他也是为你好嘛。”
余正行却道:“为我好?免了吧!他要是真为我好,就不该把我灌得酩酊大醉!”
赵渊笑了:“你跟他喝酒不是自己找死吗?不过,我倒是第一次见你喝醉,连老同学都认不出来了。”
一提起喝酒的事,余正行来了精神,他不管三七十二一,把自己醉酒的原因统统按在赵渊头上,说:“你有什么破重要的事突然就走了,害得我——”
不等余正行说完,赵渊就跳起来道:“我他妈的还没跟你算这笔账呢,你倒把客气当了福气!真要是我在场,把你这混蛋扔到酒缸里泡起来也难解我心头之恨!”赵渊大幅度地做了一个抛掷动作,然后又说,“你这人不是我说你,人家白雁和金沙不是很不错的一对儿嘛,小日子过得和和美美的,你又何必去人家门前装疯卖傻。”
第六章(2)
余正行道:“谁装疯卖傻了?我就是看他俩在一块儿有点心烦而已嘛!”
赵渊道:“说得倒轻巧,还‘有点心烦而已’,我看你完全是心病未愈,旧病复发!”
这话触到了余正行的痛处,他不说话了。
赵渊坐到了自己的大班椅里。他发现自己莫名其妙地激动了,便取了两支烟,丢给余正行一支,点上,抽一口,然后缓缓道:“听说你姐夫在美国硅谷当工程师,你为什么不去那儿找找机会?”
余正行沉默了片刻道:“说实话,我曾经想过,但真要下决心时又拿不定主意,说到底,可能还有点舍不得离开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吧。”
“哦,还是个爱国诗人。”
余正行猛然起身道:“赵兄,你千万不要惹我发火,本人近段时间心情不是太好!”
赵渊不吃余正行这一套,摇着他的大班椅道:“诗人的脾气,真让人受不了。那你今后有何打算呢?”
“一觉醒来才知道白活了四十年,目前还谈不上什么打算。”余正行伸个懒腰,踱到窗户旁,向楼下大街张望着,继续说,“说来可笑,我曾想象过从楼上跳下去的样子。”见赵渊并不感兴趣,又说,“有时候,真恨不能一觉醒来就到了退休的年龄,也好给自己这一生作个良好的交代。你是不是认为很可笑?”
“我们这个年龄,觉得可笑的事远不如觉得可悲的事来得多。”
“你觉得我可悲?”
赵渊摇了摇头。
“那是什么呢?”余正行很想知道赵渊的看法。
“可惜。”赵渊答道。
“妙哉,妙哉!我也觉得有那么点可惜,但绝不是可怜,是不是?”
“不过,我丑话说在头里,今后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能从我这儿往下跳,不然的话,会被调查成情杀案的。”赵渊故作认真,余正行哈哈大笑。
两人喝着茶,东拉西扯又说了一会儿话。余正行有点坐不住了,对他来说,在这种地方闲聊实在太奢侈,便鼓起勇气问:“赵兄,今年公司招人吗?”
赵渊挠挠头说:“应该招吧。”
“都招些什么样的,有没有年龄限制?”
“当然有啦,譬如二十五岁左右,女性什么的。”
“别跟我打官腔,直说了吧,像我这样的你要不要?”
“你能干什么?”
“给你管管大门,拎拎包,开开车都行。”
“不要。”
“为什么?”
“你这么有名的人到我这儿,怎么也得弄个副总什么的。”
“这话当真?”
“我什么时候说话不当真了?”
“好,到底是老同学,看样子我余某人终于遇到了贵人,要时来运转了。”
“谁是‘贵人’?什么‘时来运转’?”
“哎,你刚才不是说……准备叫我在你手下干个‘副总’什么的……”
“谁说的?”
“你说的!”
“吓,你一定是耳朵出了问题。老实告诉你,这家公司可不是我私人的,就算是我的,‘副总经理’哪里可以随便说送就送。”
“你他妈的嫖我啊?!”余正行不高兴了,说,“反正我现在可以不为生计发愁了——别忘了,当初是你硬把我拉下水的,还说有你吃的就有我喝的。不好意思,你只能自认倒霉,就等着为我养老送终吧!”边说着,看中一旁的三人沙发,全身倒入,权当自己的卧榻。
“放你狗屁!当你是我的亲爹啊,要我来给你养老送终?!”赵渊觉得这话有些过分,又加了一句,“几年不见,怎么变成这模样了!”
“人穷志短嘛!为了活命,该是个啥模样就得是个啥模样!”
见余正行使上性子,赵渊心里暗笑。
赵渊目前有多重身份,主要对外名片有两张,一张是私营的“博文股份有限公司”总经理,一张是类似于股份制的半国营的“新东方文具有限责任公司”董事长兼总经理,利用私营企业的经营优势和国营企业的进出口权等资源优势,销售自家厂生产的文具和礼品。此外还与人合作,从事广告和包装印刷。虽说事业小有成就,但这些年来总有一事叫他最为牵挂,那就是余正行到底混得怎样了。因为余正行是在他的鼓动下辞职的——他至今依然记得那封信的内容:“哥们儿,现在是什么时代?别再写那些误人子弟的东西了,产生诗人的时代已然过去!现在的中国,最需要的不是诗人,也不是小说家,是实业家!我们在这里热火朝天地干,每天都能看到大把大把的银子进账,在我们身上再也看不到穷诗人酸秀才的影子了!你不是正愁没钱出书吗?来吧,在这里干上几年,有了钱,以后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吧……”可谁会料到,大家在海南折腾不到一年就树倒猢狲散,于是劳燕各分飞,从此便断了音讯,同学和朋友中都打听不到任何有关他的下落。昨天,赵渊从马林处惊闻余正行破产的事,心里当下决定,一定要在公司里给他安排个位子,否则就太对不起这位老同学了。再说,他刚从有关方面获知,只要年出口量达到五百万美元,私人企业也能拿到进出口权,于是有了一种新的想法,欲从新东方公司淡出。余正行这时候破产,对他来说倒是件好事。
见时间不早了,赵渊走到余正行的“卧榻”旁道:“行了,谁叫我当初没考虑到如今的后果,我就自认倒霉吧。那么,你老兄就屈尊大驾,在我这儿弄个副总干干?到时候干不好可别怪我没好脸色。”
余正行不动声色道:“我下午就要上班。”
赵渊“哼”了一声道:“看把你急的,今天是元旦!”
余正行开心地笑了,他“腾”地蹿起来,十分自信道:“我余某人除了没倒过军火,没碰过毒品,没做过人贩子,别的什么没干过?你放心,给我一年时间,搞不好,我主动辞职。”
赵渊对着余正行的胸口轻打一拳:“你他妈的什么时候学的这招?简直是敲诈!”
余正行笑道:“我知道你是下了套叫我主动往里钻呢。”
赵渊道:“得了便宜还卖乖!”
余正行道:“中午我请你吃饭,庆祝一下世纪初如何?”
赵渊看了他一眼,然后叹道:“对你来说是世纪初,对我来说也许就是世界的末日。不瞒你说,我碰到件麻烦事,一时半会儿拿不下来。改日吧。”
余正行想不出赵渊会有什么处理不好的事,又不好贸然问。出了大楼,赵渊问余正行家住哪里,如顺路就带他一段。余正行说现在还不想回去,于是两人互道再见。
余正行朝赵渊离去的车子挥挥手,直到车子拐弯不见了才放下。忽然发现自己的行李还在赵渊的车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