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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到底来了。”她说,“好些人来过,我想怎么就你不来呢?”
“我当然会来。”罗进说,“你不要想我。”
她没吭声。好一会儿,她看着在湖边戏水的孩子,耳语般低声道:“你看这样多好,你还去台北做什么呢?”
罗进苦笑了一下,满心里是一种说不出的痛楚。
“还那么放不下?”
罗进长叹。他说,这一次是他自己申请调台湾本岛的。他在金门呆得快要疯了。白天黑夜看着那边,一天一天,一年一年,水里雾里越看越远。看来是没指望了。
2.
后来罗进每逢休假就跑到台中去见吴淑玲。有时搭便车,有时找一部车开了去。在台中时他都住在吴淑玲家里,有时帮吴淑玲打点店里的事情,有时带小男孩阿炳玩,进进出出不避旁人,俨然走红桃花运,拥妻携子,成了男主人一般,一晃数年。
他总没下决心与吴淑玲正式完婚。确如吴淑玲所说,他还放不下“那边”。妻女失散在大陆,生死不明,十多年过去了,他心里的创伤总未平复,夜深人静之际遥想,魂魄里还会阵阵作疼。他跟刘小凤从相识到离散其实也就短短两三年时间,怎会如此刻骨铭心,难以忘怀?旁人谁人能解?只他自己知道。
那一年,在庐山脚下,他被叫上师长刘传的坐车,进了师长官邸。当时他心里有些忐忑。师长把他请到家里做什么呢?事到临头他才明白,原来是看望病人。师长的千金病了,卧床不起,不思茶饭。时师长的一位军界同僚为儿子提亲,希望两家结秦晋之好,师长对同僚的儿子很满意,年轻人在美国哈佛读书,前途远大,刘小凤跟他结婚,肯定今生有靠。但是女儿一口回绝,说只见过一张照片,也不知人好不好,她不想这样定终身。刘传说了解过了,年轻人不错的,女儿的终身大事,他能草率以对吗?刘小凤说人家跟父亲你当然只讲好话了。她只是回绝,回得很没道理,且非常固执,绝不松口,直至卧病。小姐一向温柔可人,眼下怎么回事呢?父亲百般劝导询问,小姐也不解释,忽然提出让父亲帮她找个人,没什么大事,见上一面,说说话就是了。谁呢?罗进,刘传师长治下某团一个参谋,既无学历,又无背景的一个普通中尉。这个年轻中尉其实只在不久前,跟她十分偶然地见过一次。小姐说,那个年轻军官人挺好的,那天麻烦人家了,匆匆下车,转过身才忽然想起忘了道谢,挺失礼的。
于是罗进被请进师长官邸。师座大人说:“你来帮帮我。”
刘小凤见了罗进,很高兴。罗进说小姐这回不是庐山脚下,轮你帮我了。你得吃东西,按医嘱服药,这是师座交办的军务。军队有规矩,严重贻误军务者就地正法,此刻他只觉脖子凉溲溲的。刘小凤听了就笑,说罗先生放心,我哪会恩将仇报呢。
他们就这样走到一起。事实上从刘小凤轻描淡写提出找罗进时起,结局就已可知。
起初刘传并不赞成刘小凤跟罗进,他把罗进找来,一方面是权宜应急,另外也不觉得女儿真会选中这个年轻中尉,跟那位哈佛年轻人相比,罗进确实差之甚远。无奈刘小凤在自己的终生大事上非常感性,只是中意罗进,刘传最终认可。他对罗进说:“我就这么一个女儿,由她。你要善待她,别让她日后痛悔。”
有此因由,一朝失散,罗进怎不格外痛切?另立家室决心自然格外难下。
吴淑玲让罗进离开兵营搬到台中来跟她一起开店,他只说看看吧。吴淑玲问他什么时候才准备跟她结婚过日子,他说就这样吧,那些事等###打过来,要是运气好脑袋还在也没缺胳膊少腿或者丢了裤衩里的老二,那时再说。罗进这种样子让吴淑玲很不高兴,他们不时伴嘴吵上一架。有一回吴淑玲非常气恼,问罗进说:“你把我这里当什么了?你的军中乐园?”
第六章 台岛相望(3)
罗进说:“差不多吧,台中乐园。”
吴淑玲便大骂,让罗进马上滚,再也别到她这里来。罗进不慌不忙,无动于衷。
他说起一个“特约茶室”,也就是大家说的所谓“军中乐园”。那里的营妓在假日里异常忙碌,前来嫖妓的大兵特别多,因此特规定嫖客每嫖一妓不能超过三十分钟。营妓们连续接客,没有时间,也懒得穿衣服,每一回从床上爬起来,出门打水擦洗私处,都只穿乳罩和内裤,赤条条来来去去,“军中乐园”满园人肉。
“大兵发了晌就跑‘军中乐园’,他们管那叫跟婊子打炮。”罗进说,“没有这种乐园,大兵还上哪去?”
“你也去,你就配去那种臭地方。走!”
那天罗进饭也没吃,就开着车离开台中。走时是黄昏,天上下着雨,他知道那是某一股掠过海峡的台风在影响本岛气候,幸好这次台风没有正面袭击台湾,否则罗进根本没法上路,被吴淑玲赶出“台中乐园”,还只能真去找“军中乐团”一类妓院落脚。罗进在紧一阵慢一阵的风雨中开着他从朋友那里借的旧轿车北上,途中在一个路边小店外停留片刻,买了几个饼权做充饥。出店时随意一瞥,不禁吃了一惊:他看到另有一辆军用吉普车停在路灯下,车头的雨刷撇过来,撇过去在不停地动弹。
罗进满眼惊奇。他见过这辆车,几小时前,他从吴淑玲家小楼出来的时候,曾在无意中注意到它,当时它停在小楼附近,因为是军车,在那小巷里相当扎眼,就跟一只巨无霸大蛤蟆误入小蝌蚪群里一样。罗进没料到走半天路又在这里碰上它。
罗进上了自己的车,继续往前走,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琢磨,同时不时往后视镜上瞟一眼。他发现那辆军用吉普真是跟上他了,罗进开得快,它也开快,罗进放慢速度,它也跟着放慢速度,始终跟在罗进的后边。
罗进不禁放开嗓门哈哈大笑。他对自己说今天真是好运气,被吴淑玲赶出台中乐团,饿着肚子在台风雨里赶路算一大运气,被如此一辆吉普车跟踪更是撞上了大运。罗进是干特工的,他知道那吉普肯定是盯上他的,车上呆着的肯定是些特务。罗进不知道是哪些笨猪特务要如此明目张胆地跟踪他这个特工同行,他断定那些人是搞花了眼,他们在台中粘上他,恐怕已经在吴淑玲家外边小巷守候了不少时辰,然后他们陪着他冲进台风里,一步一步往北拱。这还算好。要是罗进没跟吴淑玲闹翻,今天晚上吉普车上的特务大概就得陪着守在那座小楼外边,那才好玩,他们大概并不是要听吴淑玲夜里是怎么###的。
罗进把车开回台北时已是深夜,那时雨基本停了。罗进注意到跟踪的车始终贴在后边,寸步不离,他便径直把轿车开往营区。他从后视镜上看到那辆车在营区大门被哨兵拦住,车上人挺牛,他们向哨兵出示了某个证件,立刻又紧追过来。
罗进把车停在营房前,下了车,叉开双脚站在台阶上,平静等待。
有两个人下了吉普,走上台阶,一左一右把罗进夹在中间。
“罗进少校?”
罗进暗暗吃惊:他们并没有搞错,不是稀里糊涂盯上来的。
“你们什么人?”
“警备总部军法处的。”一个人说,“你跟我们走一趟。”
那人出示证件,确切无误。他们说,他们原准备在台中把罗进带走,恰罗进往回,他们不着急,跟着一起往回,反正都得走这一趟,罗进还能跑哪去?
罗进没多话,返身上了对方的车。他知道这回有些奇怪。
当晚罗进被关进看守所,莫名其妙在单独囚禁室里坐了两天牢,两天里没人管他,只在吃饭的时才有饭盒和水杯被从铁门下边一个洞推进囚室。罗进清楚自己享受了重案犯人单独关押的礼遇,他怎么能在这里获此殊荣,真是百思不得其解。但是他一声不吭,他想自己得沉住气,那些人把他弄到这里,肯定不会是如此客气地要把他供养起来,他们把他晾上一时半刻后终究会想起他的。第三天果然就有人打开囚室的门,对他大喝一声:“走!”
提罗进的是一个高个儿审官。他罗里罗索东问西问了一些情况,忽然单刀直入追罗进:“你什么时候当的匪谍?”
罗进嘿嘿嘿阴笑起来:“我有这么厉害吗?”
高个审官让罗进别跟他装傻。说,到这里来的人都一样,一进来个个都说不是,到末了人人都认,罗进不会不知道的。
罗进说:“当然。”
罗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