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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衫之人只低着头不作声。陈其美哈哈一笑:“陈公子,你是世家子弟,高高在上,何必和个手下人一般见识。”
陈慎初双目*:“什么手下人,不过是个青帮混混,也敢到这么放肆!”
“慎初,”李燮和轻轻饮了口茶:“既然陈先生陪了礼,你就给他一个面子,算了。”
“不行!”陈慎初不依不饶,其他几位光复会会员也纷纷大加斥责。陈其美面无表情地坐着,同盟会其余人等皆直立不言,只用眼光瞥着陈其美。气氛顿时尴尬起来。 眼见光复会如一盘散沙,虽有激愤却无章法,而同盟会却调制有度,一将之下,万兵不乱,邵元任不由暗自摇头。他正思量如何解开这个局面,忽然,靠近门口的人群发出一阵小小的骚动,不少人朝两边退去,让出一条小路。邵元任惊讶地转过头,便看见刘雅贞站在小路的尽头。她身披墨绿色“一口钟'9'”,高领长袍,直垂及地。乌发轻盘,斜插一朵镶金翡翠珠花,与绿袍相互应衬。她乍见到一屋子男人,顿时怔住了。不知是害羞,还是化了妆,她双颊飞红,在大厅水晶灯的映照下,宛如春天一般明艳动人。 txt小说上传分享
琉璃时代 第二章(9)
邵元任见所有的男人都盯住雅贞,顿时大怒,但分明是刘雅贞突然闯入,他又不能怪众人无状,不禁深怨刘雅贞来的不是时候。他大踏步走过去,位过她的手,用力轻轻一握,示意她跟着朝前。刘雅贞只觉无地自容,这么多男人围观,而且和邵元任手拉着手……这还是他第一次拉她的手……她怀疑自己沉陷一场甜蜜的恶梦,懵懵懂懂地朝前走着,跟着邵元任在李平书面前停住了。李平书是少数几个见过刘雅贞,知道一点原由的人,他慌忙和刘雅贞正式招呼:“原来是表小姐,您新年好啊。” 刘雅贞轻轻福了福,算是回礼。商界不少人听说过邵老板和表妹的“故事”,见李平书这么称呼,他们忙收回了目光。陈其美立时恶狠狠地扫视着帮会成员,逼着他们纷纷低下头……全场上下,只剩陈慎初一个人失魂落魄站在原地,呆呆地望着刘雅贞。 李燮和轻咳一声,道:“慎初,你过来。”陈慎初站着不动,一个光复会成员推了他一下,他这才反应过来,慢慢走到李燮和身后,但目光始终不离刘雅贞。“雅贞姑姑,”凤仪不知哪里蹦了出来,快乐地抱住她:“我等你好久啦!”邵元任顿时松了一口气,感到可以顺理成章地让刘雅贞离开男人的视线,他淡淡地说:“凤仪,带雅贞姑姑上楼去吧。”
“好!”凤仪拉着她便走,她着急要把画送给雅贞呢。刘雅贞如蒙大赦,恨不能一下就上了楼,怎耐她是小脚,只能一步三摇地跟在凤仪后面。众人不禁用眼角余光偷偷打量着这位古典小姐的风姿,只有陈慎初如痴如醉,毫不顾忌地盯住刘雅贞。邵元任阴冷地扫了他一眼,担心自己流露出不满,悄声和李威说起来话来。凤仪浑然不觉气氛有什么变化,满心欢喜地和刘雅贞在书房里看画玩耍。就这样,她度过了在上海的第一个春节。
新年后不久,邵元任终于为凤仪选定了一所小学。这所小学不在南市,而在租界。它地处静安寺大道附近,环境优雅,街道整洁,和南市相比,完全是另外一个世界。每天清晨,李威先开汽车'10'把邵元任送到元泰丝厂,接着开车把凤仪送到学校,凤仪喜欢看车窗外的景色,南市密集的街道、低矮的棚户,还有元泰丝厂门前,坐着独轮车上班的女工们,都让她感到勃勃的生活热情,而到了租界,她又能看见外国侨民们坐着敞蓬马车来来回回,透过马路边的缕空围墙,还可以看见大班别墅里的花园和网球场。她每天在这样两个地方穿梭,久久不能厌倦,甚至,她喜欢在路上的时光,要远远超过在校园的时间。
学校只有两个班,教授英文、数学和基督教教义,凤仪的英文没有基础,上海话也讲的不好,这让她常常受到同学的耻笑。加长自小生长在南京,受的是纯中国文化的教育与熏陶,她在心理与行为习惯上,难免和上海家庭长大的孩子格格不入,她渐渐地独来独往,每天傍晚,李威来接她之前,她就一个人坐在校园旁边的教堂里,呆呆地发愣。
慢慢的,教堂里一个美国神父注意到她。这个中国女孩经常独自坐在长条凳上,似乎满怀心事。在她这个年纪,怎么会有人愿意享受孤独呢?这一天,他不禁走到她身边坐下,操着异域风味的中国话问:“你在等人吗?”
凤仪看着他灰蓝的眼睛,点了点头。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琉璃时代 第二章(10)
“你每天都在这里,在想什么?”
凤仪摇了摇头。
“那你都在干什么呢?”
“我在看玻璃。”
“玻璃?”神父好奇地打量了一眼教堂墙上高高的玻璃窗:“玻璃有什么吗?”
“为什么这里的玻璃是彩色的,中间还有那么多格子?”
神父微笑了,怎么和她解释呢?他想了想:“这个世界有很多东西都不是完美的,但是没有关系,比如一块玻璃,我们不小心把它打碎了,还可以把它粘起来,它还是一块玻璃,而且多了更多的颜色。”
凤仪若有所思:“这些玻璃是多了更多的颜色,可是,也多了很多裂缝呀!”
“如果只看到裂缝,我们就会不高兴,如果我们能想到,它又是玻璃了,又多了很多颜色,我们就会很高兴,”神父有些惊奇,这么小的孩子,说起话来却别有一番意味。他不禁问:“你叫什么名字?”
“邵凤仪。”
“我叫威廉,”神父伸出手,凤仪知道这是西洋的礼节,忙伸出手,开心地和他握了握。“你平常喜欢干什么?”神父又问。
“画画。”
“画画?!”神父喜道:“你喜欢画什么?”
“什么都画!”
“你有老师吗?”
“嗯,我姑姑,”凤仪想到刘雅贞现在除了夸她画的好,已经很少再教她了,只得补充道:“她原来教我的,现在不太教了。”
“为什么?”
“嗯,她,她不是画画的老师。”
神父笑了:“在我的国家,如果学画要先学素描,再用油料在布上作画,和这里是不同的。”
“素描!油料!”凤仪睁大了眼睛:“我想起来了,我家里有好多这样的画片呢!”
神父见她忽然间就神采飞扬起来,觉得十分有趣:“你喜欢?!”
“喜欢!”凤仪脱口而出:“我可以学吗?”
“当然可以,”神父高兴地道:“这样,以后你放学没事就到教堂来找我,我在上面有个小画室,还有两三个学生,你们可以在一起画。”
凤仪意外拜师,猛然想起这是一件大事,外公说天地君亲师,她就这样拜了一个外国人当老师,爸爸会不会不高兴。她忐忑不安地站起来,恭敬地给神父鞠了一躬:“神父,我回家问一问我的爸爸,如果他同意,我就正式拜您为师,好不好?”
神父一怔,不过他在上海久了,多少理解一些东方人的思维,便点了点头。凤仪见他没有生气,便大为轻松,细细地打听什么叫素描,什么又是油料?神父也一一给她讲解,二人正聊着,李威到了。凤仪请他再多等一会儿,平常李威对她几乎是言听计从,十分敬宠,但今日却一反常态,略带粗暴地回绝了。凤仪有些生气,又有些委屈,闷闷不乐地和神父告了别,走出了教堂。
因为李威与杨练年纪相当,又天天接送凤仪上学,渐渐的,她把一部分对哥哥的信任和情感挪到了李威身上。今天李威意外的斥责,令凤仪十分难过,她缩在车后座上,一句话也不讲。李威从倒车镜中瞥见满面委屈,不禁心中一软,无可奈何地道:“凤仪,叔叔今天有重要的事情要办,非常非常重要,你不要生我的气。”
凤仪听他软言相告,点点头,不一会儿,心情便好转起来,叽叽喳喳地说起教堂玻璃、西洋油画等事物。李威见她毫无心机,一派天真烂漫,不由长叹一声。他很想告诉她自己明天就要走了,要去执行一个可怕的任务,可能今后再也不能相见。但是这些话在他的嘴里只打了个滚,便咽了回去。小不忍则乱大谋,他告诫自己,虽然她流露的真感情挺让人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