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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制运动的兴衰,在国际上和日本有着非常密切的关系。1914年日本对德国宣战,旋即以武力攻占青岛。1915年1月18日,日本驻华公使打破国际惯例,向袁世凯直接面递二十一条要求文件(内容见本书第二章),并婉转暗示:“若开诚交涉,则日本希望贵总统再高升一步。”
袁世凯一则以惊,一则以喜。外交部的官员主张屈从。梁士诒说:“这么重大的事件,总得交涉交涉吧?”在袁授意之下,他在上海的御用喉舌《亚细亚报》,含含糊糊,披露了日本向中国提出蛮横无理的要求,立即触发全国反日浪潮。袁世凯即以此作为筹码,经过一番拖延与还价,终于同意除第五号“容日后协商”外,其余全部照单签收。而作为报酬,日本暗示支持袁世凯复辟帝制和代平内乱。
政治不外乎交易。袁世凯私心以为,在这场交易中,只要能助他登上九五之尊,便物有所值了。
从暗杀宋教仁,解散国民党,到祭天祀孔,大事复旧,直至解散国会,恢复帝制的叫嚣,简直风靡整个北方官场。报纸上倡议复辟、抨击共和的文章,像潮水一般汹涌而来。著名政客杨度谈及共和制对军队的影响,他说:“当君主时代,当兵者之常曰:‘食皇家饷,为皇家出力耳。’今忽去其有形之皇室,代以无形之国家,彼不知国家为何物,无可指实,以维系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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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节:大国的迷失(47)
对于带兵出身的袁世凯来说,这番话真是说到他的肺腑里了。军队必须效忠于个人,而不是效忠于抽象的概念,这是中国军队建军的伦理基础,决不能废弃。
纵观北方的整个政治环境,根本不会接受一位真正推行民主政治的领袖。所有复辟帝制的舆论,并不是袁氏一个人造出来的,他是被这股潮流推着往前走。作为一位资深的北方官僚,袁氏也不会接受民主政治的概念,他不知道什么叫民主,但他深知什么叫君主皇权。
5月1日,“新约法”公布。该约法恒被史家认为是袁氏恢复帝制的先声,并非真正意义上的法律,因此在民国宪政史上,往往弃而不论。但细细揣摸这个约法,却可以看出在“民主”名义之下,袁氏如何为自己的独裁统治,寻找合法性依据。他的手法,亦常被后来的统治者所沿袭。
新约法号称集世界各先进国家的宪法精华,熔于一炉。大总统只对国民负责(即行政元首不受议会监督)是学美国的;大总统总揽统治权,统帅全国军队,掌握宣战、媾和大权、颁布与法律有同等效力的命令是学日本的;大总统经参政院同意,有权解散立法院是学法国的;人民自由权利统受议院法律限制则是学英国的。总之,各取所需,为我所用,务求把大总统的权力扩大到最大,把国民的权力缩小到最小。无论你批评他哪一条,他都可以振振有词地反驳,这是学民主宪政国家的。
然而,学美国的总统制,却不学美国的总统选举方法。经梁士诒提议,参政院在8月通过修改“总统选举法”,规定总统任期为10年,连任无限制,即终身总统;总统继任之人,由现任总统预先书名,藏之金匮石室,且无亲属限制。这与世袭总统无异。“政治改革”改到这一步,总统与皇帝,也仅是一个名称的区别而已。
既然如此,袁世凯为什么非要复辟帝制不可呢?原因在于,在共和政体下,他总觉得政权的合法性,不断受到质疑,以致纲纪废弛,人心涣散,这是因为在新的价值体系中,缺少一个全体人民共同认可的合法性象征符号。
袁自己玩不转国会、政党、司法独立、民主、自由这些概念,也认定全国人民都和他一样玩不转,最后只能用皇权来填补被淘空的政治权威。
在外人看来,袁世凯人前人后,一再声明自己不当皇帝,并用“一部廿四史,不知从何说起”来回答人们的质疑,但恢复帝制的浪潮,却又铺天盖地,滚滚而来,难免使人猜想,袁是准备帮助清室复辟。于是,聚居在青岛、大连租界的前清遗老们,个个咸鱼翻生,弹冠相庆,忙着把昔日的朝衣顶戴翻出来晒太阳。
然而,1915年12月以后,形势却急转直下,令那些望穿秋水的保皇派们大跌眼镜。19日,政事堂奏请设立大典筹备处;21日,袁世凯给19名官员封爵;31日,下令以明年(1916年)为洪宪元年,预备登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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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节:大国的迷失(48)
袁氏宣布帝制自为之后,北方的官僚集团始恍然大悟。原来袁世凯不是还政于清,而是自己当皇帝!国民对他的道德期许已完全落空,国家交付给他的政治责任也完全落空。无论在南方,还是在北方的审判台上,他都断然地从政治上和道德上,宣判了自己的死刑。对革命的南方而言,他出卖了中华民国,出卖了共和;对不忘故主的前清旧臣而言,他是篡位的奸臣贼子。
袁世凯把他的老朋友徐世昌从青岛请回北京,担任国务卿。徐世昌是天津人。1855年出生于河南省汲县,是一个世宦家庭。他27岁考中举人,四年后中进士,为翰林院庶吉士。帝制时代,他官至皇族内阁的协理大臣。在北洋集团的文职官僚中,他的名望最高,资历在袁世凯之上。
民国之后,徐世昌耻食周粟,一直与前清恭亲王、前清两江总督张人骏、兵部尚书吕海寰、邮传部尚书于式枚、两江总督周馥、东三省总督赵尔巽等一班孤臣孽子,在青岛过着半隐居的生活。青岛是效忠前清的宗社党大本营。徐世昌一再表示决“不入贰臣之传”,当他准备动身入京时,弟弟苦苦相劝:“你现在要做民国的官了,太后和皇上封你太傅衔太保,隆恩殊遇,满朝文武,能有几人?议和之际,你曲从袁谋,已为世人所不谅。今党人已败,你若再为袁效力,盖棺论定,将何以见先太后先皇于地下?”徐世昌默然不作一声,两兄弟相对哭泣。
入京后,袁世凯多次征询徐世昌对共和的意见,徐含糊其词,欲言又止。如果能够还政于清,他也许乐观厥成,但如果袁是想自己当皇帝,他就避之若浼了。
袁世凯摸不透徐的真实心思,还以为他是因为辈行较先,不愿称臣,所以申令封徐世昌、赵尔巽、李经羲、张謇为“嵩山四友”,给他一个大大的荣誉虚衔。徐世昌私下对朋友说:“嵩山四友者,永不叙用之别名也。”终不肯承受。当外间劝进之风愈刮愈烈时,徐索性托病请辞,归隐家中,自书“谈风月馆”一匾,悬于书斋,表示不问政治。
北方官僚以前清遗老居多,他们对袁世凯逼隆裕太后和宣统孤儿寡妇下台的恶行,记忆犹新,因此,对袁绝无好感。除非他还政于清,以赎前罪,否则和此人无话可说。因此,支持与反对帝制,都是一批南方人闹得最欢。替袁氏操办一切是梁士诒,全国请愿联合会在北京成立,把劝进闹剧推向高潮,梁士诒是领衔的发起人;内务总长朱启钤是贵州人,他对古建筑研究的贡献远比在政界大,这时也成了帝制的一个吹鼓手。国际舆论的变化,诡谲莫测。9月6日,日本政府召见中国驻日公使,出乎意料地表示:“中国民主、君主,非日本所问;唯万一因此致乱,殊有碍难。”和谈判二十一条时的态度,竟截然不同。
◇。◇欢◇迎访◇问◇
第49节:大国的迷失(49)
一个月后,日本驻华代理公使,约同英国、俄国驻华公使,在北京拜会中国外交总长,提出三国共同的劝告:“中国近所进行改变国体之计划,今似已猛进……反对暗潮之烈,远出人臆料之外,不靖之情,刻方蔓延全国……甚望中华民国大总统听此忠告,顾念大局,而行此展缓改变国体之良计,以防不幸乱事之发作,而巩固远东之和平!”
日本不相信中国政府能够平息反帝制的运动,日本军方和大陆浪人的倒袁声浪,也日益高涨。然而,袁世凯深信只要造成既成事实,各国的态度实不足虑。帝制的步伐并没有停止,也没有减慢。
1915年12月12日,袁世凯申令接受帝位。次日,在怀仁堂接受百官朝贺。所有政府局长以上官员、军队师长以上各员,依次分批晋宫朝贺。
袁世凯宣布洪宪帝制之后,黎元洪称病不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