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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楼得配名文哪!滕宗谅想起了范仲淹,只有他配,便千里迢迢打发专人来请范仲淹作记。为了化解他尚未登临的遗憾,宗谅还特意叫画师画了一幅《洞庭秋晚图》,让专差一道捎给了他。
范仲淹也是一位风流太守。每到一处,也都要扶持地方风物,兴建一些人文景观。在邓州,他就修了一座小小的园林,起了个通俗的名字,叫做百花洲。亭台楼阁之外,尤以各种奇花异草让人流连。洲前的城楼上,则建了一座春风阁,高敞明亮;阁前是一个四角攒尖的览秀亭。登城入亭,放眼四望,邓州风物尽收眼底,览秀正是名副其实。傍着百花洲,就是他新建的花洲书院了。既有同雅之好,又回不住患难与共的同年好友的面子,自己更有满腔的激情需要喷涌,仲淹接到信,略略准备了一下,就在览秀亭铺纸研墨,把笔临风了。
仲淹虽没登上岳阳楼,但家在吴县,加上一生宦游各地,湖上烟波早已烂熟于心。一旦握笔临纸,那水光山色,风雨晴晦,人物风情,无不历历在目;更有一辈子蹉跎、奋斗的无限感慨、思虑,时时凸显其间。两者互相裹挟,互相席卷,终于汹涌澎湃,汇成一股滔天洪流喷薄而出。仲淹笔不停辍,由着那一股洪流,将他推向遥远的天际。
只见他写道:
庆历四年春,滕子京谪守巴陵郡。越明年,政通人和,百废俱兴。乃重修岳阳楼,增其旧制,刻唐贤、今人诗赋于其上,嘱予作文以记之。
予观夫巴陵胜状,在洞庭一湖。衔远山,吞长江,浩浩汤汤,横无际涯。朝辉夕阴,气象万千。此则岳阳楼之大观也,前人之述备矣。然则北通巫峡,南极潇湘,迁客骚人,多会于此。览物之情,得无异乎?
若夫淫雨霏霏,连月不开,阴风怒号,浊浪排空;日星隐耀,山岳潜形,商旅不行;樯倾楫摧;薄暮冥冥,虎啸猿啼。登斯楼也,则有去国怀乡,忧谗畏讥,满目萧然,感极而悲者矣!
至若春和景明,波澜不惊,上下天光,一碧万顷,沙鸥翔集,锦鳞游泳,岸芷汀兰,郁郁青青。而或长烟一空,皓月千里,浮光耀金,静影沉璧,渔歌互答,此乐何极!登斯楼也,则有心旷神怡,宠辱偕忘,把酒临风,其喜洋洋者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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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遗事 第二十一回(4)
嗟夫!予尝求古仁人之心,或异二者之为。何哉?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是进亦忧,退亦忧。然则何时而乐耶?其必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欤!
噫!微斯人,吾谁与归!
时六年九月十五日
写完最后一个字,仲淹搁下笔,抬起头望着城下无边无际的田野,仿佛仍在执拗地寻找那并不存在的“斯人”。除了秋风田野,什么也没看见!他终于再一次感觉到了惆怅与失望,感觉了从来没有过的几乎让他窒息的孤独,转身而去了。
这篇《岳阳楼记》,不啻仲淹生命的绝唱。他一生的思虑、追求、浩叹,尽萃于此,也在这里达到了极致。自从离开权力中心,他在政治上已经难有大的作为,至多只能在有限的范围内做些立功立德的好事而已;余下的,也就只能是浩叹、惆怅与无边无际的寂寞了。而倾其一生所凝聚的华彩乐章,是不会第二次出现的。它,自然也会因此而成为岳阳楼的千古绝唱。
滕宗谅得到文章,高兴得什么似的。那时苏舜钦还在沧浪亭边傲世,宗谅一向心折他的字,又专门请他书丹,另外找雕刻名家制成雕屏,悬挂在楼上。大好湖山,千古名楼,有它们锦上添花,也就更加光彩夺目,叫千秋万代彻心向往,低回流连了。
好像要与仲淹并驾齐驱,欧阳修在滁州也写出一篇绝妙文章:《醉翁亭记》。
欧阳修与范仲淹一样都出身孤寒,也都一样自强不息,奋斗入仕。既要入仕,都免不了趋时顺势的一面;而因为特出独立,忠君报国,他们又都有锋芒毕露、持节抗争的时候。但他们在年龄、经历、学识、气质等方面,并不完全相同。欧阳修不是新政的主帅,他的挫折与感慨都要轻得多;就学识与气质而言,他也更会调节自己,以一种调侃或多少有些变形的转换来顺应变局;他还正当壮年,对未来并没有彻底绝望,这也为他能够怡然自得,留下一份回旋余地。一旦有了机会,他自然会沉醉流年,悠游岁月,不至于像仲淹那样沉郁愤激。
宋朝在行政区划上继承唐代制度,州、县也是按照面积大小与户籍多少,分出等次。州,除京、府之外,也有辅、雄、望、紧、上、中、中下、下等数档;县,则分赤、畿、望、紧、上、中、下七等。滁州是上州,所辖不过清流、全椒、来安三县,是个中等偏下的州。州不大,事情就不多,退出激流正好息肩,欧阳修原又是个不愿苛烦的人,自然更政简事轻了。滁州城外四面都是山,西南边的琅琊山,峰峦挺秀,壑谷幽深,林木葱茏,泉流潺湲,尤其美不可言。琅琊山原本没有名字,因为西晋琅琊王司马睿曾在这儿避难,才有了名字。山顶还有一座千年古刹琅琊寺,寺中的住持智仙,也是个学识渊博、极有情趣的和尚。山水之外,更有史迹可寻,趣人可聊,欧阳修这个清闲无事的风流太守,当然要时时光顾,徜徉其间了。而一旦徜徉于山水之间,与自然融为一体,个人的荣辱升沉,就变得无足轻重,甚至滑稽可笑了。
智仙不仅有情味,也很知趣。能相与像欧阳修这样的文章名家、风流太守,自然觉着荣幸至极,便投其所好,在琅琊山脚下,临着泉水修了一座四角挑尖的凉亭,专供欧阳修歇脚,饮酒,欣赏山川秀色。既有亭如翼,欧阳修的思绪也像插上了一对翅膀,陶然之余,也就欣然命笔,尽情挥洒了。
他写道:
环滁皆山也。其西南诸峰,林壑尤美。望之蔚然而深秀者,琅琊也。山行六七里,渐闻水声潺潺而泻出于两峰之间者,酿泉也。
峰回路转,有亭翼然临于泉上者,醉翁亭也。作亭者谁?山之僧智仙也。名之者谁?太守自谓也。太守与客来饮于此,饮少辄醉,而年又最高,故自号曰醉翁也。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
山水之乐,得之心而寓之酒也。
若夫日出而林霏开,云归而岩穴暝,晦明变化者,山间之朝暮也。野芳发而幽香,佳木秀而繁阴,风霜高洁,水落而石出者,山间之四时也。朝而往,暮而归,四时之景不同,而乐亦无穷也!
至于负者歌于途,行者休于树,前者呼,后者应,伛偻提携,往来而不绝者,滁人游也。临溪而渔,溪深而鱼肥;酿泉为酒,泉香而酒冽;山肴野蔌,杂然而前陈者,太守宴也。宴酣之乐,非丝非竹;射者中,弈者胜,觥筹交错,起坐而喧哗者,众宾欢也。苍颜白发,颓然乎其间者,太守醉也。
已而夕阳在山,人影散乱,太守归而宾客从也。树林阴翳,鸣声上下,游人去而禽鸟乐也。然而禽鸟知山林之乐,而不知人之乐;人知从太守游而乐,而不知太守之乐其乐也。醉能同其乐,醒能述以文者,太守也。太守谓谁?庐陵欧阳修也。
真悲的人不说悲,真乐的人不言乐。欧阳修不厌其烦,满纸说乐,多少有些强颜欢笑,寻求补偿的意思吧?就是有乐,那乐也绝不轻松。才不过四十岁的人,已经白发皤然,饮不上两杯,就颓然醉倒在众人之间,成了名实相副的醉翁,哪里会是一个完全丢得开、放得下的人呢!他的乐而不叹,尽管没有扼腕长啸的愤愤,其背后所掩饰的故作潇洒的颓唐与无奈,该同样震撼人心!至于滁州山水因此而无限生色,则又当别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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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遗事 第二十二回(1)
返乡里步步有亲情
思往事语语动衷肠
安石三年签判任满,带着妻小回老家了。
由扬州乘船溯江而上,入鄱阳湖,再由汝水逆水而行,虽然遥远,倒是一帆风顺。船到抚州,过了盐步门,靠着码头泊下了。码头上已经站满了接他们的人,两个哥哥安仁、安道及弟弟安礼、安国、安世、安上等站在最前面。安石一看见他们,原先就难以平静的心,益发狂跳起来了。
弟兄们刚见过礼,安石就急着问安仁:“大哥,祖母、母亲好吗?”
安仁道:“都好,就只是惦记你们!”
安国抢着接道:“祖母刚刚还吵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