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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县令略略一翻,油汗就顺着发亮的脸膛往下猛滴了,随即又“叭”地一下跪倒在地:“卑职失察,死罪死罪!我只说既是本家首告,肯定没错,就……”
王罕上前一步,双手搀起李县令:“李大人快快请起,这是做什么?”
李县令还在磕头:“请老大人恕罪,罪官才敢起来!”
王罕安慰道:“好了、好了,坐着说话吧!知道错了,改了就好,什么罪不罪的!要治罪,不在公堂拿问,会请你到客厅里来?”
李县令这才发狠磕了几个响头,爬起来怯生生地坐了。
王罕趁热打铁,交代李县令:“还烦李大人回去好好自查一下。有类似的错误,都主动纠正过来。你是地方上熟官,不像我生来乍到,两眼抹黑。烦你替我掌掌眼,有不按章办事的,通报一声,或者就让他们悄悄改了。大家都省心。你们尽管放心,朝廷的恩旨,也有我王罕一份儿,总不会叫大家衣食无着!”
大宋遗事 第十四回(3)
李县令千恩万谢地去了,王罕也松了一口气。
过了两天,湘乡也来了一个告状的。是个农户,也被扫地出门了。朝廷原有规定,开垦无主荒地,归开垦者所有,为永业田,官家发给田契;逃田,主家十年以上不归,也归耕者所有,也发给田契。告状的苦主,无主荒地已经耕了两代,却被说成强占公田,田地抄没,田契也烧了,人则吃了几次板子,给赶了出来。抄没的田地,自然也分了职田。
这回,王罕没那么客气了。一旦查明情况,就下了一道公文,让差役火速送到湘乡:限三日内改正,退还乡民田地,重立永业田契,再不许干犯。类似情况,许于一月内改正清退。过了期,一律作贪赃枉法论处!
处理了这两起案子,王罕越想越不是滋味,立马给朝廷上了一本,请求慎重处理均职田,不要让它走了样子,使好事变成坏事。
余靖就事论事,更上书请求暂缓职田事宜,等民力稍稍复苏,有能力可以承受之后,再行恢复。
普天下的官员,都眼巴巴地指望职田添肥增福,被人横插一竿子,拦腰断了,能无动于衷吗?
不过,慎重处理也好,暂缓执行也好,都总还有指望。举官封荫的事情要是一断,官路就彻底了了,这才更叫人焦心呢!
吏治一向是件大事,也是件难事,关键在于它是不是清明。要是不清明,在制度内改革,只能越改越糟。这就像在水里洗手,清水里洗手,越洗越干净,浑水里洗手,则只能越洗越肮脏了。清明时代的官儿,无论循资格升迁,还是另着人举荐,都没什么问题,总会始终官清政明;要是时代黑暗,无论你循什么途径,那官儿只会一塌糊涂。
照仲淹他们的设想,负责一路的转运使由二府举荐、审核,皇上钦定;州军官员由转运使举荐;知县、县令,再由知州举荐。为保险起见,举荐的官员先不正式任命,只权且代理,待二三年确有政绩,才正式授职。合适的,也不轻易调动,让他久在其位。过一段时间之后,再予以升迁。这样一路好人下来,又慎而又慎,添了那么多保险系数,怎么着这吏治也会焕然一新,天下大治呵!可实际并不尽然。推举人的全都是旧脸孔,你要指望他们做出全新的斋来,难!醋瓶子装酒,总改不了酸味的。
既有空子,就会有人来钻。
东平有个邱良孙,福清有个林概,互相并不认识,干的事却不谋而合:都带着各自的几十卷著作,从县令、到知州、到转运使一路拜门子,一直拜到朝廷。两个人家境原本不错,几十卷著作全是刻印出来送人的。当官的原有荐贤之癖,于公于私都有百利而无一害,何况,朝廷还一再提倡鼓励呢!这样大气魄的两个饱学贤士,如何能够不荐?大家都争着推举他们做馆阁官员。那劲头,比当年“到处逢人说项斯”的白居易,也都热乎多了!可他们吃亏也就吃在这过于张扬上。有个国子监的博士,还真将他们的著作通看了一遍,诗词歌赋,策论时文,样样俱全,只是十有###早有主儿了。两个人贼大胆,居然从先秦两汉,一直抄到本朝的柳开、杨亿、欧阳修。博士吃了一惊,跑去告诉了祭酒。祭酒自然也吃了一惊。不过,他这个人有幽默感,带着著作就去找欧阳修。
“欧阳大人,下官一向钦佩您的文才。可今儿遇到一个奇人,您可就大大打了折扣了!”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我算什么!有这种人,下官自然要领教!”欧阳修认真地说。
“您且看了这篇文章再说。”祭酒翻开邱良孙文集,将《记梦赋》递到欧阳修眼前:“看看,瞧您还能独步不能?”
欧阳修眼睛一向不大好,凑到跟前读道:“‘《记梦赋》:夫君去我而何之乎?时节逝兮如波。昔共处兮堂上,忽独弃兮山阿……’这不是我的《述梦赋》吗?名字改了一个字。”
祭酒佯装吃惊道:“怎么好呢?天下英雄,所见略同,也是有的。您再翻几篇看看。”
欧阳修又翻开一篇读道:“‘《尧舜不纵囚论》:古者,信义行之于君子,而刑戮施之于小人。刑入于死者,乃罪大恶极……’”他不读了,跑到书房拿出文稿,找到《纵囚论》,指着对祭酒道:“你对对看。除了名字与加减字,是不是一模一样?”
祭酒煞有介事地略对了对,说:“名字多了‘尧舜不’三个字,正文多了‘古者’与两个‘之’字。”
欧阳修正色道:“这种人不大好吧?人品首先就成问题,才不才倒在其次。他是谁?”
“大名鼎鼎的邱良孙。”
欧阳修怎么也想不起这个大名鼎鼎的邱良孙是谁,只好问道:“鄙人孤陋寡闻,你说的这个大名鼎鼎的人,我实在不知道是谁?”
“他和这位林概都是一对活宝,高级骗子。”祭酒扬扬手中的书。
“是最近推荐给朝廷,要做馆阁官的?”刚刚有人跟欧阳修提过林概,所以知道,但还是有些疑惑。
“不是他们是谁?咱们国子监有位博士统计过了,两个人的集子里,抄改您大人的诗文总共二十三篇。其余十有###,都是从先秦两汉到我大宋朝的名家之作中抄改的。喏,这是全部目录。可能还有漏网的没查出来。”
欧阳修像是听神话,半天才回过神来,情不自禁地絮语道:“恐怕还来得及,还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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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遗事 第十四回(4)
这回是祭酒不明白了,问道:“您说什么?什么来得及、来不及?”
“阻止这天字第一号的大丑闻哪!”
“还来得及吗?”
“或许吧?就这两天听说要下诏。就是下了,怕也在路上。对不起,不留你了,我这就起稿子上奏朝廷。”
“事不宜迟,我这就告辞。起稿之后,也算我一个,咱们联名。”
祭酒别去,欧阳修就研墨起稿了。人既带着气,那措辞自然客气不了,又因为一鼓作气,思路特别活跃,也就不限于馆阁一件事了,凡与举荐有关的,无不通通扫到。
先,当然是请罢召试两个骗子,并请严厉惩戒举主。因为事关馆阁,又想到朝廷虽已下诏明令禁止权贵子弟入职馆阁,滥竽充数,但已经进来的滥污子弟,像吕夷简的儿子吕公绰等,都还在那里尸位素餐,即使不能完全淘汰,也应该有所裁减。
由馆阁举荐,欧阳修又说到台谏官员的举荐,那同样是一笔糊涂账。苏绅举荐马端的事,当然得拖出来敲打一顿。因为举人不当,新谏官根本不知道谏官是干什么吃的。有的谏官没事干,竟然弹劾起教坊子弟来,闹了天大的一场笑话。究其原因,不外乎有两条:一是推举人的人不才,又不受约束,以致乱荐、滥荐;二是荐举过于讲究资历,不能唯才是举,限制了选拔的范围。欧阳修建议:必须重定荐举之法,让举主负连带责任。凡举荐不当的举主,必须受相应的处罚制裁。再就是放宽被举荐者的资历限制,不次举荐真正的人才。资历浅薄的人,可以以“里行”虚位以待,诸如殿中侍御里行、监察御史里行等,使他们有职有权,尽忠报国,不致为资历所困,朝廷也可以进退自如,不致破坏一向形成的官位序列。
折子上去,林概、邱良孙果然被罢免不召了,责罚举主则未见动静。其他的事,也有照办,也有不办的。欧阳修这一张一弛,一松一紧,得罪的都是权贵。不管行与不行,恩怨账上,总是又多了一笔了。
欧阳修似乎不大在乎这些。恩也好,怨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