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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没能将叶祖洽拉下马来,自己推荐的上官均却也中了榜元,勉强能算打了平手,不算丢面子,可苏轼愣是不甘心。想来想去,到底又给皇上上了个折子:出了一道策题,自问自答。目的是什么呢?就是要做出个样板,晓示朝野:一来,校正这次取士的失误;二来,也给全国官民人等——尤其是读书举子,做个示范,知道中进士的策问就是这样作的。
折子开头,最是出彩。他先欢呼殿试改革取消诗赋,只考策试,是英明圣举,中外无不欢喜。他好像早已忘了,仅仅只是去年,离现在不过十个月,自己还上书坚决反对罢去诗赋,认为那是无谓之举!这倒也不能过于求全责备:专制政体之下,皇上钦定的东西谁敢再唱反调?除非不想再吃这一碗官饭!好在子瞻的欢呼,也还是为我所用:只考策试虽对,但考策试的目的,是让参试者指陈阙政,畅所欲言,不是为了收束阿谀奉承的庸才。而这次考试,却完全违背了皇上取士的初衷。细想起来,实在无限愤懑,所以特意拟了这一份进士对御试题,呈给皇上。好像皇上取士,不是为了收取贤能,只是为他子瞻搜罗###似的!有了这个开头,下面的文章就好做了。无非是围绕皇上的求治之心,将新政统统乱骂一通。
皇上看了折子,洋洋洒洒数千言,第一个印象是子瞻能干,写的文章滴水不漏。接着,是好笑:朝廷没事干哪,还嫌不乱是怎么着,专召一些人来跟自己大唱反调?建设性意见,难道就不是意见,只有反调才是意见?而且,赞成变革也是一种政治见解,怎么能一概诬之为阿谀朝廷?照这种划法,朝廷只有两种人了:一种是反对的,一种是拍马屁的。能这样划吗?要是大家为了表示正直,都去做反对派,这变革还有人搞吗?那么,这不是变着方儿号召人来反对变革吗?这苏轼怎么就不能跟朝廷一条心,怎么就不能想朝廷之所想,急朝廷之所急呢?
皇上将苏轼的折子拿给安石:“爱卿看看苏轼的这份折子,他悬示的是一块样板呢!”
安石默默读完一遍,叹息道:“苏轼的才华,也算难得了。只可惜,学的想的都不大正。因为不能逞其所能,凡事都憋着一股劲,总要唱些反调才罢休,许多是非都是完全颠倒的。真要像他想的,大家都靠唱反调中进士得官,朝廷还能办成一件事吗?现在需要大家拧成一股绳,同心协力,将事情办好;有意见,也应该是建设性的,与事有补才对,不是不问青红皂白一味攻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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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遗事 第八十六回(3)
“朕也是这么想的。只是,该拿他怎么办?”神宗问。
“以臣看来,最好暂时将他贬出去。”安石说。
“苏轼不过说说而已,并没有什么罪过,怎么贬呢?”曾公亮有些担心。
“是呵,不大好说话。”神宗也有同感。
“陛下是可惜他吗?贬他正是爱他,造就他真正成才。像苏轼这样的,年轻气盛,恃才傲物,又一帆风顺,不稍稍挫挫他的锐气,让他知道艰难,知道反思自悔,看到自己的毛病,他是难得成熟,为朝廷所用的。终其一生,不过始终做个牢骚满腹、专唱反调的文士而已。譬如调教劣马,得给些约束;必要的时候,还得饿饿它,给它些鞭扑痛楚,它才会渐渐驯服,成为良马,为人所用。不痛下决心,劣马成不了千里马。而且,像苏轼这样的,一旦不能为朝廷所用,要鼓捣撺掇反对派,也是够麻烦的,不可小看。”安石冷眼观察苏轼已非止一天,有自己的完整看法了。
“朕知道了,且放一放再说吧!”神宗暂时还理解不了这样先贬后用,造就人才的非常途径,只想等等再说。
条例司里的那些少壮派,却早恨得牙痒了。
“他以为他是谁,越俎代庖!他以为天下就他苏轼一个人有能耐,满朝公卿都是白痴,要他来示范?岂有此理!他这样公开号召参试者与朝政为敌,居心何在?”吕惠卿发火说。
御史台的谢景温也瞅着来火:“这小子眼里还有谁?朝廷举进士,他要来出样板!不治他一治,他真不知道还要狂成什么样呢!”
不久,还真有人来送炮弹了。不是别人,竟是子瞻的至亲表弟程之祥。
这程之祥是苏轼嫡亲娘舅程浚的四儿子。姑表兄弟最为亲近,怎么会有仇恨呢?这话,说起来就有些长了。
苏轼母亲在娘家是小妹,十八岁就嫁到苏家来了。苏轼有个三姐,只长他一岁,也聪明得很。苏洵让她与小兄弟俩一起读书,也能读能写。苏洵老夫妻俩对这个宝贝女儿,爱得什么似的。他们姐弟之间,不要说,感情也很深。到十六岁上,三姐该出嫁了。程氏念着姑表至亲,娘家又富甲一方,是眉山顶尖儿的大户,哥哥且是个进士出身的官人,有心将女儿送给舅舅家做房媳妇。从小看着三姐长大的舅舅,当然巴不得的。不消多说,就成了事了,三姐嫁给了大表哥程之才。谁知道舅舅家一向富有,吃喝玩乐早成了习惯,门风并不严谨。表哥有的是相好女子,家里烂熟的表妹妻子,如何能时时放在心上?三姐是个要强的人,知书识礼之后,更憧憬夫妻恩爱、举案齐眉的幸福;又是至亲做亲,如何能够容忍这种冷遇?日常之间,自然难免有所表示。可程家的是非是颠倒的。平常人家看着挺正常的要求,在程家却被当成争风吃醋,不贤惠,要受到指责。尤其是婆母宋氏,更是喋喋不休。
“三丫头,你不要心强命不强!”她原是舅母,只习惯称三姐在娘家时的称呼,说话也同样保持着舅母对外甥女的直率,不绕弯子:“哪个猫儿不吃腥!年纪轻轻的,在外面有几个女人,算什么?三妻四妾的,不也过了?这种事情,咱们做女人的就得知趣点儿!像你舅舅,花花事儿还少吗?年轻的时候我也吵过,闹过,结果怎么样?还不是由了他!忍忍就过去了嘛!”
可三姐偏是个不能忍的!不久,饭量渐渐小了,得了个厌食症,看见饭菜就恶心。这病原算不了什么,叫医生瞧一瞧,开上几剂药吃过,也就没什么了。无奈,愣是没个人关心她!丈夫年轻,本来就不知道疼人,加上外面有一拨亲的热的,爱还爱不过来呢,哪里能想到家里那个事事发倔的妻子!舅母呢,劝过不听,只认她是个自找的倒霉蛋,还能有多少关心吗?一家里只有舅舅是个真疼三姐的,无奈又在外面做官,在家的日子不多。偶然回来,看不出问题不说,也经不起舅母说道,不嫌弃而只可怜她,已经是基于骨肉亲情的莫大开恩了。只有娘家父母兄弟最关情,可又鞭长莫及。到真正知道情况,三姐已经瘦成皮包骨头,只有出气的份儿,没有进气的份儿了。可怜三姐,嫁到舅舅家头尾不过两年,刚满十八岁,打着苞子还没开放的一朵花儿,就那么凋谢了!即便亲舅舅家,苏家一家上下也咽不下这一口气!一来二去,就那么生分了,连走动都少了。这头是夫妻、娘母子,那头是娘家亲兄嫂、亲侄儿,手掌手背都是肉,哪边都说不得,母亲夹在中间最难受!她的生病乃至死亡,实在与三姐的不幸大有关系。子瞻、子由对舅家的这些人,更不能原谅了!跟着,父亲又去了世,子瞻、子由出来做官,彻底远离了眉山,娘舅两家,更成陌路了。
子瞻、子由毕竟发达了,表兄弟少不得要来套些近乎。可子瞻、子由始终不冷不热,来了留顿饭,吃完送出门,再没有别的了。想走些门路办事,影子都没有!之祥这次也是来投门子的,想找点事儿混混,至少捞一些盘缠在京中浪荡一阵。子由已在京外任职,只有子瞻在,他仍然是那么一副阴阳脸!之祥吃了一顿饭,就被下了逐客令。气不打一处来,当然就去登闻鼓院敲了登闻鼓,状告苏轼贪财不德,请求严肃查处。据他说,苏洵死后,苏轼、苏辙送他去四川安葬,用的官船,却夹带私盐与苏方木沿途贩卖,牟取暴利;每到一地,又假冒官差,狐假虎威,要地方上派官兵迎送,劳民伤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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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遗事 第八十六回(4)
登闻鼓院的官员,一拍惊堂木:“你是什么人?苏轼的底细,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之祥走南闯北,是见过大世面的,一点也不怵,回道:“我是苏轼嫡亲姑表兄弟,苏洵苏明允是我的嫡亲姑父!”
下面的话,主事官儿也不问了:有这种关系,告状还能有假吗?打发程之祥走后,就将状纸转给中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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