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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想听听爱卿的肺腑之言,请讲。”神宗诚恳地说。
曾公亮这才说道:“韩丞相虽然功勋卓著,能力非凡,愚臣不敢望其项背,但他大体与愚臣等一样,也只是个守成之才。照愚臣谬见,眼下国家最需要的,不是守成之才,而是改弦更张的变革猛士。再由我们这样固守下去,毫无作为,后果简直不堪设想!所谓长江后浪推前浪,我们这些人不去,新人从哪儿出头?来了,有我们这些大菩萨待在庙里,他们又怎么伸展拳脚?索性将我们全都罢出,清出一片空场,新人来了才大有用武之地!微臣这一番话,天日可表!我在这里也向陛下正式请求,请您也将老臣一起罢出!”
神宗怎么也想不到,平常温弱寡言的曾公亮,竟有这一番阔大胸怀与精湛见解,不由得对他肃然起敬起来!细想自己这一向沉湎于人事纷争,弄得晕头转向,早忘了什么是该抓的大事,立马脸又红了。而曾公亮的这一番话,不啻当头棒喝,叫自己猛然清醒,心里又有说不出的感激。坐在那儿愣了好大一会儿,他才站起来朝曾公亮叉手谢道:“丞相一席话,叫朕茅塞顿开,朕真是感谢不尽!”
曾公亮见皇上这样,赶紧趴在地上磕头:“皇上万岁万万岁,您折杀老臣了!”
神宗见他这样,连忙也让道:“丞相快快免礼,咱们君臣还是坐着说话吧!”
曾公亮这才爬起来重新坐下,道:“皇上实在过奖老臣,老臣也是这一向才慢慢想通的。”
神宗有些惘然:“这话朕不大明白。”
公亮回忆道:“当官当久了,何尝没有恋栈之心!王陶刚上书那会儿,老臣也特委屈,特反感。到想通了之后,反倒觉着真正委屈的是王陶了。他不避凶险挑战中书,该是大智大勇!就老臣看来,想到要为新政廓清道路的,恐怕只有他一个人!”
神宗突然想到王陶陛辞时说的最后一句话:“新政,没有挑大梁的新人,是不行的!”他可不是为新政廓清场地是什么?自己却偏让他受委屈,将他贬出去了!他宁可受屈,却一言不发,就那么默默走了,多么忠诚呵!神宗又气又急,泪水都下来了。
公亮还以为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赶紧赔罪:“老臣出言无状,请皇上恕罪!”
神宗知道公亮误会了,凄然一笑:“不关你的事。朕是在想你说的话,真是太委屈王陶了!”
公亮听是这样,便转而安慰皇上:“这没什么。也是不得已嘛,想来乐道也会理解的。”
神宗不愿再谈这个了,转而问道:“就丞相看来,谁能承担变革重任?”
公亮想也没想,就答道:“就老臣想来,除了王安石,再没有第二个人了!器识才用,原堪大用不说,仁宗手里他就多次上书请求变法了。应当尽快调他进京!”
“朕读过他的《万言书》,古今第一篇大文章。他的法先王之意,‘论世之事,因为之备’的思想,说得真是好极了!”神宗不无神往地说。
“皇上读过他的《万言书》?”公亮惊奇极了。
“岂止是《万言书》,别的我也读过不少,连题壁记、游记朕都读过呢!”神宗夸耀地说,脸上闪着红光。这个时候,他不像万乘之君,倒更像一个好胜的年轻学子。
公亮脸上也露出欣慰的笑容:“那太好了,太好了,真没想到!”
“朕想先调王安石进京做翰林学士,不会有问题吧?”神宗又转成了一脸严肃。他的思路变化也是很快的。
“应该没问题。仁宗嘉祐六年,王安石就做知制诰了;隔年春天,朝廷才打算提司马光、吕公著做知制诰,还没提成,改做了天章阁待制。今年闰三月里,司马光与吕公著已经做了翰林学士了。王安石不是因为丁忧居丧,不会反而落到他们后面的。”公亮毕竟是老臣,熟悉朝政,提起来就像现翻着一本官员档案。
吕公著与司马光任翰林学士,都是神宗手里的事情,自然一本清册。吕公著原任龙图阁直学士、知蔡州,司马光则是龙图阁直学士兼侍讲,两个人还是一齐任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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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遗事 第六十三回(4)
司马光照例总是要辞上一辞的。神宗认了真,还当面劝过他:“古代君子,从来难以两全:文字好的不学无术,有学问的又有质无文。只有董仲舒、扬雄两个是通才,既有学问,文字功夫也很了得。爱卿也是兼而有之,既有学问,也能写得一手好文章,干吗还要谦虚辞让?”
与上次辞知制诰不同,司马光这次不说自己不会写文章了,只说:“微臣不会四六文字。”
四六文字,就是骈文喽,多以四个字六个字为对偶,起于南朝。隋唐以后,朝廷制书诰命等文件全都是用骈文写的。当翰林没有这一手硬功夫,确实不好吃那一碗饭。用它来辞,也最有说服力。
神宗却网开一面:“不会四六没关系,像两汉那样就行了。”两汉的制书诏命,只求文字清通,是不讲究什么四六对偶的。
司马光辩道:“本朝这样是不行的。不能因为我一个人,坏了朝廷的规矩。”
“这就怪了?爱卿是进士出身,而且中的名次也很高,怎么不会写骈文?”考进士非用骈文不可,不会写四六文字根本考不上。这可是铁的逻辑。神宗倒不是有意让司马光下不了台,毕竟年轻,情急之下,只好找撒手锏用。
司马光一时无话可答,翻了皇上一眼:“微臣告退!”转身走了。
翰林学士,后来当然还是当了。要不,怎么又会有与王陶对调这一出呢?神宗想起这一幕,就止不住想笑!提起王陶,任命司马光、吕公著为翰林学士时,自己还征求过他的意见,他可说的都是好话:“没错,这两个人我曾向陛下推荐过。都照他们,天下就不愁大治了!”谁想到恰恰又是他,要与司马光对调?
神宗发现自己走神走得太远了,赶紧打住。无论如何,曾公亮说的显然都是实情,确实没有问题。神宗也就拍板了:“就这么定了,立即传诏,宣王安石进京任翰林学士兼侍讲学士。”
曾公亮回到中书,很快就传诏江宁府,召王安石进京任翰林学士兼侍讲学士了。
神宗既已知道重心所在,就不再犹豫,让韩琦走了。遵照张方平的建议,发布韩琦为镇安、武胜军两处节度使,守司徒、检校太师兼侍中,判相州;曾公亮留任。韩琦既走,吴奎当然也不留了,仍然罢知青州。另外任命翰林学士承旨张方平、知谏院赵捨沃拢笔嗝苁孤拦錾嗝苁梗臼购牡魇嗝芨笔梗娜痹虻髁几笱俊⒅奶平榛乩床沽恕I褡谠椿瓜氲骰馗诲觯丫樟怂暮友艟诙仁埂;蛐硎且蛭⒕质粕形赐耆骼剩蛘咄炔∩形慈碛斜鸬脑颍诲龊么醪辉富鼐褡谥缓萌盟呐腥曛萑チ恕�
这是神宗接位以后第一次大动作,自然反响不小。权御史中丞的司马光,在延和殿求见皇上,第一个叫板反对张方平:“陛下,张方平奸邪不正,贪赃枉法,根本不能委以重任!”
神宗眼下不正看好张方平吗?满朝文武,谁能像他这样关心实务,言而有据?怎么转眼就成了奸邪不正,贪赃枉法了呢?
“有什么实事吗?”神宗冷冷地问。
“有,光微臣耳闻目睹的就不少!”司马光只顾说话,并没有注意神宗的脸色。“庆历那会儿,他就伙同夏竦、王拱辰等攻讦陷害杜衍、范仲淹、石介等忠臣贤士,手段恶劣。两任三司使,贪赃枉法的事屡见不鲜。后一次因为贱买商人房产,败露了,才丢了官——”
司马光还要朝下说呢,神宗却挥手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谁能没个错?一有任命大家就说长道短,非将新人拉下马来才称心,无论如何总不是什么好事!”
这是怎么说话呢?为朝廷谋事,不说讨好,倒谋出不是来了!司马光的拗性“轰”地一下就起来了:“那也不是什么坏事!尧舜都难以知人,何况陛下刚刚接位不久!万一用了奸邪,咱们台谏官员再装聋作哑,陛下怎么能知道?岂不要误了大事!”
神宗一拧眉:“吴奎附不附宰相?”
司马光轻轻一推:“不知道。”
神宗又猛刺一枪:“结宰相与结人主,到底哪个贤良?”
司马光仍然有词:“阴结宰相当然是奸邪。但处心积虑迎合人主,揣摸人主的意向亦步亦趋,也同样奸佞不正。”
神宗的问题,问得相当刁蛮。那潜台词是:吴某比张某问题更大,你司马光怎么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