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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着《洪范》固有的顺序,开始逐条诠释它说到的各条法理了。正是通过这些阐述,一面新学大旗终于插进经典诠释的领地,呼啦啦迎风飘扬了。
先看天人关系。
水、火、木、金、土等五行,为天地所生,它们自身即蕴含着对立统一与矛盾冲突,相生相继,相克相治,由此而生化出天下万物与精神意识。人既是天地五行的产物,天与人当然是相通的。天有雨、旸(晴)、燠(热)、寒、风五样东西,人君有貌(指恭敬严肃的样子)、言、视、听、思五件事情。天与人既相通,天的这五样东西,自然可以作为人君所做的五件事情的象征或征候了。雨、旸、燠、寒、风,只有适中,才能风调雨顺,万物兴旺。有一样走向极端,或多或少,或者干脆没有,都会造成灾害。同样,人君治民所行的五件事情,有一样不适当,矫枉过正,也会产生不幸。孔子说:“见贤思齐,见不贤而内自省也。”君子对人都能这样,见到好的就向他学习,见到不好的就引以为戒,对天当然更应该如此了。这就是说,见到自然灾变,做人君的可以由恐惧而自省,坚持真理,修正错误,以应对灾变。所谓天人关系,大体也就到此为止了。超出这一点,无论向左向右,都是片面的。有两种极端,尤其需要提防。一种,是将自然灾变硬买到自己身上,认为它们全都是由自己的罪孽引发的;另外一种正好相反,完全不买老天爷的账,认为自然灾变与自己毫不相干,就是天整个儿塌下来了,他也照样我行我素。前一种人,会因为愚昧而惶惶不可终日;后一种人,又会因为顽固不化而懈怠懒惰。唯一正确的态度,应该是不蔽不葸,不固不怠,既为自然灾变而害怕,又不买罪,认为它就是自己这种或那种行为的产物,从而努力坚持真理,修正错误,以便将事情办得更好。这是一种避开虚玄的求实态度。在这种态度面前,董仲舒、刘向以来的神学——儒学传统,自然是没有什么地盘的。
再看民本思想。
人生五福,一是寿,二是富,三是康宁,四是好德,五是终命。人能养息性情,才能长寿;有恒定的产业,才能富有;既能养性,又有财产,再不受干扰侵害,才能康宁;做人君的保住了这三条,老百姓不愁吃穿,无忧无虑,才能好善,趋向道德;这样的人,自然能够颐养天年,至于生命的极限,然后才寿终正寝。六极正好相反,人,失去了固有的性情,没有财产,贫病交加,又因为受到君上的不断骚扰而满腹忧虑,自然只能短命而死;这样的人,或者铤而走险,或者含垢忍辱,要他们崇尚道德,身体力行,是绝对办不到的。而这一切,归根结底,同样是要治理人的君上负责的。要不是他们剥夺了老百姓的一切,老百姓又何至于落到这步田地!
了解了这个,就不难了解八件政事的次序,为什么要食、货为先,其他为后了。食、货是养生的物质基础。没有它们,人就不能生存,更不要说其他东西了。只有老百姓安居乐业,有吃有穿,然后才能谈得上祭祀鬼神,才能谈得上内政外交、礼乐刑政等一切政治制度与教化、赏罚、邦交、战争等具体的政治行为。否则,一切都谈不上。
这样以老百姓的衣食住行与福祉,作为皇权政治的前提与基础,哪儿还有比这更崇高、更张扬的民本思想呢?
《洪范》原是写给皇帝看的,满篇可以说都是对于皇帝的建议或要求。有了上面这样坚实的天人与民本思想为基石,安石对于所有其他方面的阐释,当然也同样会高人一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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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遗事 第五十七回(3)
他认为《洪范》所说的貌、言、视、听、思五事,实际上是帝王的一种修身途径,其次序也是刻意安排好的。外貌恭敬,语言温顺,才能耳目聪明,善视善听,才能通过学习而具有智慧,广置谋略,最后再经过思考而达到神明的境界。五件事中,思维是最重要的。要成功一件事情,无论开头还是结尾,都离不开思维。一旦通过思维达到神明的境界,人就可以随心所欲,无所不知了。就是不想不动,仅凭自己的直觉,也一样可以通晓一切。
完成了这样的修为,人君才能涵养正直、刚强、柔软等三种品德,才能穷理尽性,既有原则,又通权达变。而有了这一切,人君才能真正一切都以义为旨归,行动适当,合于中庸,不偏不倚。凌弱媚强,从而导致善不长、恶不消的可怕事情,就不会再出现;所有有才能的人,也会主动为我所用,积极发挥他们的聪明才智了。长此以往,自然就是天下大治。
有君道,即有臣道,两者是相比较而存在的。《洪范》既谈君道,当然不能不涉及臣道。安石强调,君臣应当各安其位。执常以事君,是臣之道;执权以御臣,是君之道。就是说,一个是被领导,一个是领导,两者的关系决不允许颠倒。象征君权的,有三样东西:一是作福,二是作威,三是钟鼎玉食。作福是给人恩惠,让人享受福乐;作威是给人祸灾,以示惩罚;钟鼎玉食,是享受生活的一种规格。这三样东西都是人君独自享有的,决不允许任何人分享。身为人臣而想得到这三样东西,就是僭越,就会导致天下大乱,应该受到严惩。
安石虽然严格君臣之分,却也为人臣的才用施为,留下了广阔的天地。人君应该充分相信臣下,让他们放手而为。就像日月行天而有四季一样,皇帝有了臣子的操劳,他就可以拱手而治,不必有任何辛苦了。虽然如此,臣子的所作所为却必须符合一个标准:听从老百姓的呼声。《尚书》说:“天听自我民听,天视自我民视。”连天都不能违背老百姓,何况皇帝?而如果皇帝也不能不听老百姓的,那么,代他牧民的臣僚,怎么敢不听百姓的呢?
《洪范》谈的是为君之道,只在有所牵连时才偶尔涉及别的。受它的这一限制,安石自然不能畅所欲言。只有性命之学,才真正是所谓人的哲学,涉及所有的人,无论君臣,大人小人。不探讨这个问题,人的一切言行及由此而引发的种种活动,都不能得到合理的阐发,从而也就难以得到真正彻底的发挥了。任何一个关心人事的学派,从孔孟到荀子,到扬雄,到韩愈等等,没有不关心性命之学的。安石对性命之学的关注,同样由来已久。
还在他在舒州、常州、江东做地方官前后,安石就以通儒名扬全国了。欧阳修荐他,不也说他“学问文章,知名当世”吗?这样的名声,哪里会是浪得的呢!它主要得力于安石几部著作的流传风行。一部是《易解》,专门阐释《易》经。尽管时有真知灼见,也为海内专家所广泛推崇,可他自己始终不满意,总觉得是一个青年人极不成熟的率性之作,宁愿当初没有写它才好。另一部,就是《淮南杂说》了。淮南是泛指淮河以南的广大地区,舒州、常州,乃至江东,无不都可以称作淮南;而杂说则既指文章所论不一,题材极为普遍宽泛,又指一事一议,点到为止,不作深论。这些文章,大抵都是在他当地方官时抽空写好,为好事者拿去刻印流传的。《淮南杂说》涉及的东西很多,其中很重要的一个内容就是性命之说。但他对这些文章并不完全满意,也还有一些新的想法需要诉诸笔墨。完成《洪范传》之后,他就集中精力从事修改与重新写作了。一部新的较为完整的性命之说,也就这样诞生了。
要建立新学说,首先必须廓清旧基地。孟子说人性善,荀子说人性恶,西汉扬雄说人性善恶相混,唐朝韩愈说人性有三品,韩愈的学生李翱则又认为性善而情不善。安石都不同意,但也不是一棍子打死。对于这些学说的有益成分,他也给予批判的改造,将其融入自己的新学说之中。他的新说,正是在这样的破立中诞生的。
他的出发点是孔子。
他写道:“孔子曰:‘性相近也,习相远也。’吾是以与孔子也。”孔子是那时谁也不能碰、谁也不敢碰的万世师表。这一立场先声夺人,先就能让自己立于无可摧折的不败之地。
当然,光有这一点是不够的,顶好也就拉大旗作虎皮而已。真正无懈可击,是从孔子出发,建构有理有据的完整学说。最主要的问题是如何立论,将性、情及其善恶,说说清楚。这一点不说清楚,已有的各家性情学说就扳不倒;立新,更谈不上了。安石的解决之道,是主张:性与情,既对立又统一;一切谬误与真知,都是因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