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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帮太医虽然开了药,英宗却不大吃。怎么办?也得说道说道呵!这次说话的,是调京做了侍御史的吕诲。虽不过是劝英宗吃药,话却方方面面都说到了。有病就得吃药,不能心存侥幸,玩病拒药;要是医生不行,开的药不能吃,就该另请医生诊治,不能让他们玩忽职守,贻误病情。皇上龙体属于江山社稷,也为太后日夜牵挂,就是不为自己,仅仅为了江山社稷,为太后省心,皇上也要千万珍重,好好服药将息。可谓滴水不漏。再有能耐,劝医就药的折子,大概也只能写到这个份上了。
司马光们,也一直没忘了清算太医的罪责。本来嘛,医死了皇上的医生,不砍头问斩,已经皇恩浩荡了。当初留下宋安道不走,司马光就老大不满:那是赏罚不明呵,完全违反了他任人、赏善、罚恶三项基本治国原则。英宗的病,又久久不见起色,太医更罪上加罪了。大是大非,焉能不说?司马光连上几章,一定要朝廷严惩太医。只是英宗有病在身,太医们虽未见速效,可也并没越医越坏,谁敢担那个担子,将他们全部贬走,另请别人?眼前这几个,不论怎样,毕竟是公认的国手呵!靠着这因循推诿,宋安道们倒是被保了下来,照旧不痛不痒地开方煎药。
太医一次一次地把脉开方,英宗深一口浅一口地慢慢饮服,臣子们或劝药,或说礼,或忧患于未来,或比譬于往古,紧一阵缓一阵地上上奏章,倒也有条不紊。要是始终如此,也算相安无事。可不久,到底出事了:两宫——就是太后、皇帝哪,闹起矛盾来了。
有道是:家鸡一打团团转,野鸡不打也是飞。非血亲的娘母子要和谐,从来就不是一件容易事。英宗四岁的时候因为催生,确实在宫里被太后领养过,但时间太短,到八岁仁宗生了豫王,他就被送回濮王府了。从那以后,他就再没有进宫,直到再做皇子。此时,儿子已经三十多岁,母后也已五十出头,要这样两个暌违几十年、已经定型的人,从头开始培养、习惯原本不存在的母子关系,自然更是难上加难。何况,其间还纠缠着无恶不作的权力关系呢!他们之间要产生矛盾,几乎完全不可避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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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遗事 第五十一回(4)
事情是从皇上不大探望太后开始的。刚进宫那会儿,英宗倒是礼数周全,接位之后,就渐渐稀疏了。要是亲母子,这不会成为问题。母亲会将儿子叫来训上一顿:“怎么,小子眼里没有娘了?”儿子也会装疯卖傻:“儿子不是忙嘛,又不舒服,您老就原谅原谅吧!”话一说到,天大的疙瘩也就解开了。可继母子之间,就没那么简单了。
先是史志聪们不服气,在太后跟前抱怨:“太后,不是奴才们说嘴。这平民百姓家里,都还讲究昏定晨省,礼拜如仪,咱们皇家倒不讲究了?皇上再大也是儿子,没有太后,能有皇上吗?也不要太把咱们慈寿宫不当回事儿了!”
太后照例要训训他们:“不要瞎说,皇上不是身体不好吗?身体好了,他不会这样的。”可那心里,究竟有些悲凉!
因为心里存着芥蒂,见了面,就有些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了。皇帝身边的人,个个都是娇宠惯了的,除了皇上,服过谁?看到非同一般的鼻子眼睛,如何不以鼻子还鼻子、眼睛还眼睛?
转跟了英宗的蓝元震,首先抱了不平:“皇上,老奴有句话憋了好几天了!慈寿宫里的人,这几天气好像总是不顺。就是太后,眉眼之间也不大和善。或许是老奴多心,咱们最好留点儿神!”
英宗虽然病了,心里并不总是糊涂。想想除了养病,并没什么非礼的地方?探望少了,是因为不舒服,自己不是连朝都不上了吗?太后难道连这一点都不原谅?要是自己的亲娘,不要说不会怪罪自己,早没日没夜地过来照看我了!那哪儿一样呢?不过,也许太后并没有这么多心,不过是下人们胡乱猜疑罢了?待我稍微松快些,还是应该去看她的,毕竟是母后呵!他是沉默惯了的,对于蓝元震的话,当然不置可否。
蓝元震们,仁宗时就与后宫有些过节,自然要将英宗的沉默当成鼓励,小话益发说得勤而细了。英宗那血性,也就难免偶一鼓动了,反馈到太后那儿,则又无疑火上加油。
还有两处听政呢,英宗再不管事,也会有一样两样主张吧?大臣们先在柔仪殿向英宗讨了旨意,跟着再到内东门小殿禀报太后,得的往往却是完全不同的主张。究竟怎么办,大臣们会各取所好。那结果,自然不是中了太后的意,就是中了英宗的意。这一方满意,另外一方就难得开心了。政见分歧,可不像多了还是少了一两次问候。它打深处来火,因此也最不能调停。一次两次之后,双方都难免勃发真气了。
太后先受不了了。除了憋气,又涌起死了丈夫的悲痛与没有亲子的委屈,没人的时候,竟是泪水涟涟了。
史志聪出火了:“娘娘,根本不需要这样受委屈!依奴才的主意,叫娘娘立马心宽气顺!”
太后不说话,只泪眼依稀地看着他。史志聪受到鼓励,继续道:“不是先帝与娘娘,皇上现在不过是个团练罢了,有什么?能立就能废。废立不全在娘娘一句话嘛,干吗要委屈自己?理由也是现成的。他不孝顺;久病在身,没法儿治理朝政。还有——”
太后怕他越说越离谱,打断了他:“没后梢的话且不要说了,去给我倒杯茶来吧!”
两宫不和的事一传开,吕诲与司马光都忙开了。先是上书劝太后,大道理说过,再说亲情。比较起来,又是司马光的亲账算得细密:除了现在的母子关系不谈,就夫家这头说,英宗是先帝堂兄之子,是太后的嫡亲堂侄;就娘家那头说,高皇后是太后胞姐的女儿,英宗乃是太后的嫡亲姨侄女婿。亲上做亲的娘母子,有什么不能原谅的?何况,要说礼数不周,原是因为皇上疾病所致,并非刻意如此呢。
劝英宗,则不外说太后恩重如山,请英宗恪尽孝道了。
司马光与吕诲都熟悉历史,说时事,怎么会不以史为鉴呢?东汉章帝刘炟承继明帝刘庄,有皇后也有亲母,正好类比,母子全都派上了用场:母后说太后,章帝说英宗,各得其所。汉章帝娘母子大概做梦也想不到,将近一千年之后他们竟会这么忙,能为调解另一家宫廷纠纷作出贡献!
皇上服药,到底还是不顺当,有时,简直就是讳疾忌医,根本不愿吃。韩琦在旁边见了,难免越俎代庖,端起药碗来个一半劝进,一半强迫。要是皇上执了意,就不免将汤药泼到这位首相的朝服上去了。太后见了不落忍,赶紧叫史志聪拿了袍服赐给韩琦。
本来大臣就不敢随便接受太后的无端赏赐,何况两宫兀自有隙!韩琦婉谢道:“太后恩典,微臣感戴不尽。不过溅了一两点,不碍事,恕微臣不敢领赏!”
太后叹了一口气:“唉,相公也老大不容易呵!”
韩琦谦虚道:“这是我们臣子应该做的。”
过了两天,韩琦他们又来朝见,太后望着韩琦突然笑了:“相公,哀家昨天夜里做了个怪梦,想来也真好笑!”
韩琦也笑着回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太后一定是白天想得多了,夜里才会做梦。”
太后道:“我梦见十三子怎么又跑到庆宁宫去了?您说怪不怪?”
庆宁宫是英宗没立皇子之前的住处,这梦自然怪得可以!不过,梦从来在人解释。韩琦不动声色,道:“太后梦见皇上在庆宁宫,大概是想到他小时候的事了。这是好梦,回复以往,说明皇上身体即将康复,吉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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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遗事 第五十一回(5)
太后也点头笑道:“吉兆就好,吉兆就好。”
下一次,太后又问起历史来了:“近来看到大臣上书,常常引证史实,有些哀家也弄不明白。这昌邑王的事,是哪朝哪代的?”
韩琦吃了一惊。
汉昭帝刘弗陵二十二岁就驾崩了,没有儿子承嗣,就立了昌邑王刘贺。刘贺荒淫无道,大将军霍光又奏请太后,废了刘贺,改立了汉宣帝刘询。太后突然问起西汉最典型的一段废立纠纷,韩琦能不吃惊吗?
韩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