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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长得真像你娘,她叫我干娘,随我姓王啊。可恨那死蹄子,死浪货!”
她咬牙切齿咒骂起来,“自从你娘赎身后,我这院子生意一天不如一天,谁都知道她跟你那狗阿爹在一起,谁还敢来我这里触霉头啊!老娘撑了二十多年,终于一天天败落,都是你娘这贱货……”叫骂未毕,她伸出长长的指甲死命来挠后生的脸。
年轻后生皱着眉头轻轻躲开,沉声道:“你不要胡说八道,我的娘亲怎么会在你这儿呆过!”
“哈哈哈哈!”王九妈发出一阵枭鸣般的怪笑。“你以你是什么种?天潢贵胄?龙子龙孙?哈哈,你爹你娘,男盗女娼,两个猪猡,一对傻瓜……”
“住嘴!”年轻后生大叫起来,“疯老婆子!死老东西!你说的全都不是真的!”
月光满窗,王九妈忽然朝他身后伸出一只手去。“翠翘,你回来了……”
年轻后生寒毛竖起,骤然转身,后面却空无一人。
只见王九妈枯干空洞的眼里湿润了,抖索着双手,似是紧紧抱住虚空中一人。“乖女儿,你回来了。受苦了吧,来,让干娘好好的疼疼你……”
年轻后生胸臆梗塞,不知措手,又见王九妈仰天长呼一声,发髻坠掉,假花纷落,喉咙里吐出一口余气,往后一仰,眼睛却闭拢不了。
月光如雪,映着床上形如僵尸的老人。
年轻后生呆立了许久,慢慢提起花篮,将鲜花撒满尸身。
“嘀嗒”一响,一枚东西透过窗纸掉在他脚跟后面。
“谁?”他大吼一声,急追出门,月下却只有死柳枯桃。晚风轻拂,春意融融中透着刺骨的清冷。
门槛里,绣榻前,一枚风干了的无角菱。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四节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杜牧两行诗,成就南湖湖心高阜胜处五代古迹之楼名。这烟雨楼四面临波,晨烟暮雨,水木清华,为嘉兴第一名胜。
一个年轻后生戴着一顶草帽,独自蹲在湖边,呆呆地看着鸳鸯戏水,右手握拳浸在水里。这南湖若是秋天一到,满湖菱香四溢。南湖菱角圆而无角,绿皮白肉,壳薄味甜,鲜嫩无比。
草帽下那张脸,轮廓线条如雕如琢,双眉入鬓如描如画,嘴鼻如同仕女般精致,双眸如同碧潭般清澈,俊美中带着几分阴柔,此刻更多的是忧郁和茫然。
他轻轻松开右拳,一枚风干的无角菱黑如乌木,缓缓沉入翠绿的湖底。
南湖西面修篁茂竹,清风吟唱,竹林深处有两爿柴扉虚掩,一片竹匾上刻着三个字:“法云庵”。
进得庵来,花木扶蔬,精舍数楹,却是好大一片庙产,此刻寂如空山。
年轻后生穿过一片青石坪,又转过一个大花坛,奇怪自己初次来到此地,竟如轻车熟路一般。
他径直寻到住持养静之处,面门静立,一颗心“怦怦”跳动。
“你终于回来了。”一个不带一点烟火气的声音,透出苍老和慈祥。“进来吧。”
年轻后生推门而入,只见一个明黄色锦缎垫子蒲团上,盘腿坐着一位白眉老尼,对他颔首微笑。
“秋宝,是你啊。我一眼就认得出来。”
“是我是我。你是心云师太……”秋宝扑上前去,跪在白眉老尼膝下,情不自禁地放声大哭起来。
心云师太慈爱地抚着他耸动的背脊,却有一线血丝从她嘴角渗出。
“我是谁?我到底是谁?”秋宝似乎问她,又似乎问自己。
“你就是你,秋宝。”心云师太轻轻叹息一声,“你在庵里出生不久,便被开化寺四空法师抱走,一晃都快二十年了。”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出生?我娘到底叫什么名字?我爹到底是谁?为什么十年前开化寺只留下我一个人?为什么十年后虎跑寺又只留下了我一个人?”
“一切是缘,一切是命。”心云师太咯出一口血来,道:“秋宝,你什么都不要再问,你知道得越少越好,你忘记得越多越好。走吧,走吧,走得远远的,天涯、海角,都是你安身立命之处……”
“师太,发生了什么事?”秋宝环顾左右,吃惊地问:“庵里的其他人呢?”
“虎跑寺一出事,我就将庵里的人全都遣散了。我留在这里,一则是因为我是住持,二则是想见你一面。”心云师太推了他一把,“走吧!找一个地方,把名字改了。”
“师太!”秋宝扶住摇摇晃晃已经盘不住腿的心云师太,叫道:“你告诉我,是谁对你下的毒手?我帮你报仇!”
心云师太微微笑着,轻轻摇头。“傻孩子,你斗不过的,不要弄得自己生不如死……”
“不!师太,你不会死!你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秋宝大叫起来。
心云师太怜悯地看着他,用尽力气从身后拖过一件东西。
秋宝连忙接过,解开锦套,是一只玉石琵琶,背后刻有两个名字:翠翘、悟真。
“你娘在这里出家时的法名,叫做悟真……”心云师太声音越来越低,直至让人听不见,“唉,真不该跟你说……记住,把所有一切都忘了,快走……”
秋宝呆了半晌,轻轻将阖上双眼的师太放下,猛然旋身,在庵堂里踞如虎豹,双目*,搜索四周。
“出来!有种的你出来!在背后装神弄鬼算什么?你到底是谁?”
第五节
牛乳似的晨雾浓浓地,浸泡了西湖西南一隅的大慈山。拨开白雾,仍可见古树参天,松荫清凉,更有泉水潺潺,喧闹石涧。
虎跑寺和虎跑泉都在半山白鹤峰下,因虎跑泉位于寺内,故以名寺。
秋宝走在这走了无数回的山路上,由山下到寺前不过半里,懵懂间走了整整十年,从黄口小儿到长大成人。
山路仍是幽雅清秀,只是带着从所未有的迷茫,如梦如幻,不知何世。越是临近寺前,越是脚软心颤。远处钟声,一百零八杵,有一声,无一声,不知何来。
一到寺门口,两行泪就下来。
“吱呀呀呀,”秋宝用力推开寺门,寺内空空荡荡。
他收敛心神,左右看过,径直奔向方丈室,推门进去,移开了一个佛龛。
方丈室本是禁地,那佛龛后藏着什么秘密,秋宝和几个小师弟偷窥了无数次,猜度了好多年。有的说那后面藏着宝物,有的说那后面藏着佛骨,还有的说那后面藏着几十年前美丽小姐赠给方丈的手帕和金钗。但是,从来没有一个人敢去真正探究。
秋宝伸手从佛龛后的墙洞里搜出了一个锦匣,急急打开,里面是一个黄缎子小包袱。
再打开包袱,有两个油纸包。
打开其中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一张发黄的僧纲司发的度牒,上面写着一个法名,“明山”。
秋宝心跳如雷,再打开另外一个,里面赫然是一截干瘪乌黑的断指。
秋宝顿时一阵晕眩,市井里的传说都是真的?!他想起入寺这么多年,方丈始终对自己身世来历讳莫如深,甚至一直不情愿给自己受戒……
“围住了!不要叫他跑了!”虎跑寺里呐喊四起,锁链乱响。
一伙官差各执钢刀铁尺,还有水火棒和钩镰枪,将方丈室门口堵得水泄不通。“小贼,还不束手就擒,更待何时?”
秋宝眨眼间将东西揣进了怀里,背靠佛龛,两眼血红,毛发乍张,浑身蓄势。
一人咳嗽了一声,止住准备上前拿人的官差,上前抱拳道:“是秋宝小师父回来了吧?”
“你是谁?”秋宝见这人身材高大,老成稳重,腰间系着一根皮鞭。
“在下姓赵,钱塘县衙门的捕房班头,带着弟兄们在这里等候多日了。”
“你们想干什么?”
“嗨,出了这么大的案子,知县老爷还能让我们闲得下来?可怜虎跑寺的师父们一百余口,皆死于非命。慧远方丈我也是认识的,要不是出事那天,他坐化在虎跑泉内,还不知道有多少取水的人也要受害啊。”
赵班头满面悲戚,对天祷祝。“慧远方丈作舍身饲虎之举,大慈大悲啊。愿佛祖接引各位师父去西方极乐世界吧。”
秋宝两眼湿漉漉的,慢慢扭头,看着方丈室内的禅杖、盂钵和僧袍,一件件都是那么地熟悉。
赵班头劝道:“秋宝小师父,那日你侥幸逃生,实在是福大命大,菩萨保佑。只不过,你不去衙门说清楚,倒显得你心虚,逃不过罪名啊。”
“我,我说得清楚吗?”
“青天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