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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葵南又道:“进来的人都在堂上闹呢。一是入园时要解刀剑,二是隐园不肯收礼,三是就座后有茶无酒,都说师父不如以前待江湖朋友热情了……”
鲍隐站起身来,抖抖古铜色丝绸长袍。
“我是该出去了。不过等一会儿,他们会更加吃惊吵闹。”
第十节
鲍府隐园宽敞高大的厅堂内,宾朋满座。数百名江湖人士虽说是客随主便,却又一个个对着面前的案几发傻,有人一个劲地叨咕。
檀木案几上,均放着一壶香茗,另有一套文房四宝。笔是湖州笔,墨是歙县墨,雪白的宣州纸,玲珑的端州砚。
“这个老鲍,搞的什么鬼?”扬州铁掌吕春冰年岁稍长,与鲍隐同辈,虽然也通文墨,却是皱着眉头,把面前那支湖笔拈起来左看右看。
凤阳四杰几兄弟玩闹嬉戏,不光互相画满了一脸乌龟,还将墨汁泼到邻座身上。
只听郑葵南长长一声喊:“鲍爷见客——”
众人起身。鲍隐携着陆髯仙含笑来到大堂,与众人见礼后在上首分座。
“今日八月初八,是我隐园雨花社结社之日,难得各位兄弟有兴致远道而来,上茶!”
什么雨花社?众人面面相觑。
风雅江南,书儒吴越,结社风行,应运勃兴,文有文社,诗有诗社,提倡风雅,从事吟咏。
数十名隐园仆佣重新上茶。
鲍隐笑道:“江南之茶,唐人首称阳羡,宋人最重建州,虽是贡茶,但我以为均不如武夷雨前为胜。各位兄弟从四方来,我里这备有歙之松萝、吴之虎丘、钱塘之龙井、东阳之金华、绍兴之日铸,都可与武夷相伯仲。但愿各位各取其适,饮得习惯。”
他端起茶来,向众人请了一下,也对陆髯仙示意。
陆髯仙品了一下,赞道:“好茶!我这一盏,想必是出于长兴罗岕,古人所说的顾渚紫笋吧?”
鲍隐笑道:“陆兄弟是识家。”
扬州铁掌吕春冰忍耐不住,“老鲍!你是越来越转了性子,把钱往弟兄们身上使,也不是这么个使法。”
“吕爷说的是。”杭州快刀凤来仪也道:“鲍爷,弟兄们今日来祝寿喝酒,怎么又是诗社,又是喝茶的?这隐园改了规矩,弃武从文了?”他这一说,数百人也都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鲍隐仍是低头品茶,没有言语。
陆髯仙四下里看了看,抬手示意让人送上一幅绣品,展在了席前,顿时满堂生辉。
“鲍爷,这幅《高山流水》是我在姑苏‘雪兰绣坊’订的,以贺雨花社金陵大会。”
鲍隐细看,这幅绣品写高山流水,不仅针法精美,而且绘声绘色,仿佛鸟鸣幽涧,水流淙淙,更难得兼巍峨形胜与冲淡之气,巧夺天工,意境全出。
他不禁大赞:“好针法!也只有‘针神’沈大姑绣得出来!”
陆髯仙莞尔一笑,“这不过是一名普通绣女绣的。”
见鲍隐和众人不信,又道:“此女名云裳,为沈大姑嫡传,虽然年纪尚小,这一幅处子之作已可与‘针神’媲美。”
许多人“哦”了一声,拥过来看了半天。
吕春冰忽然大声喊了起来:“老鲍,莫非你有退隐之意?”
众人惊疑间,郑葵南着人捧上三件东西来摆在堂前。
一件是虎头金背砍山刀,一件是已经断裂的精钢箍套,一件是鎏金铜盆,里面满满地盛着清水。
鲍隐肃穆而立,见四下寂然,深深一揖,道:“各位兄弟,鲍隐数十年来辗转江湖,浮沉人世,承蒙各位见爱,方能苟活至今,惭有薄名。各位也都知道我的年岁,五十而知天命,我已是花甲之年,身心俱疲,是时候退隐园林了。今天各位既来,我又特请陆髯仙先生一起作个见证,鲍隐从今日起,封刀入鞘,金盆洗手。”
这大堂里仿佛响了一个雷,许多人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使不得!”一人动作快,来到鲍隐面前跪下。“鲍爷乃南七省武林盟主,如果你不管大家了,岂不天下大乱?”
说话这人绰号夜燕,是江南有名的侠盗。
他这一跪,什么天目山双剑、普佗铁面佛、千岛岛主、凤阳四杰、桐庐钓徒、舟山飞鱼、山阴布衣侯,还有括苍山、雁荡山、天台山等众多江湖豪杰一齐跪了下来恳求苦劝。
鲍隐看着大堂上黑压压跪倒一片,一时间心神激荡,语音微颤。
“各位兄弟请起,多谢你们的深情厚意。只是鲍隐扛不起这副担子了,我心意已定。请起来吧,你们也知道,鲍隐说句话,无论如何是要算数的。”
“鲍爷,你若退出江湖,弟兄们没了主心骨,可怎么办啊?”有人哽咽出声。
“怎么办?怎么办?”鲍隐喃喃着,苦笑着,仰头叹了一声,“敲锣卖糖,各干各行。如今边患已靖,国力日增,英雄老去,无用武之地了。你们起来吧,我志之决。”
郑葵南早已跪下还礼,“各位叔伯、兄弟,我师父年事已高,还请成人之美,万勿强人所难。”
“鲍隐!”扬州铁掌吕春冰顿足道:“你聚富敛财也罢,附庸风雅也罢,不该拿众多英雄豪杰开涮!更不该被金银眩目,五色迷眼,香风吹酥了英雄体。你我知交三十年,渐行渐远不说,我见不得你意气消沉,这金陵多了一个肥头大耳的守财奴!”
杭州快刀凤来仪指着那口金刀和精钢箍套,大声问道:“鲍爷,当年你领着大伙抗倭的气概胆略到哪里去了?!”
嘉靖三十一年“壬子之变”起,鲍隐率江南群雄和无数义民奋起抗倭,屡助俞、戚。当时倭寇以倭刀之利锐不可挡,鲍隐仔细研究后,发现日本刀继承和发扬了唐朝大刀的优点,尺度和分量都更加有利于格杀技术的发挥,一般刀身狭长,刀刃轻薄,锐利无比,双手挥动起来十分称手。中国刀自唐宋以来形制驳杂、刀体厚重,亦有厚重之便。鲍隐重新造刀,又将家传刀法提炼出简洁实用的数招,一遇倭寇便兜头裹脑斜肩劈砍,往往将倭寇连人带刀斩为两段。
鲍隐将此刀法传于众徒、群雄及百姓,并传至军中。倭寇大失倭刀之势,一段时间里被劈得闻风丧胆,只好打造精钢箍套以护其颈,生怕被砍掉了脑袋。
戚继光将军大赞鲍氏刀法,并学习日本刀来改良中国刀予以积极推行,还创下了“戚家刀法”。
“往事已矣。”鲍隐望他所指,心中刺痛。那个精钢脖套是他两个儿子鲍经文、鲍纬武中一个在战场上缴获的。
“罢了!罢了!”
扬州铁掌吕春冰又连连顿足,仰天长叹。“你既不是从前的鲍隐,我与你再无朋友兄弟之谊。”
“唰!”的一声,他扯下一只袖管,抛在地上,掉头而去,竟是与鲍隐断袖绝交。
顿时,堂中有人哭出声来。
“鲍爷!”杭州快刀凤来仪叫道:“你知不知道你这一封刀,南七省武林群龙无首,分崩离析在即,谁还镇得住啊!”
鲍隐强笑道:“凤兄弟言重了。我鲍隐也就是在江浙南直隶有点小名头,哪有那么大的造化。何况,天下承平,国运昌盛,我一个糟老头子还能干点什么?”
江南侠盗夜燕叫道:“鲍爷所言非也!这大明王朝看上去花团锦簇,内里黑暗如渊,人世间有多少不平之事啊!你若不管不顾,只怕是伤了我江南武林元气,折了天下正气啊!”
鲍隐闭上了眼睛,低低道:“备香。”
见鲍隐执意封刀洗手,天目双剑、桐庐钓叟和山阴布衣侯几人对望了一眼。桐庐钓叟忽然捂着鼻子啐道:“啊呸,我怎么嗅到这园子里好大一股铜臭味?”
山阴布衣侯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叹道:“唉,今日出门走得急,也不懂换套应景的衣裳。好一个雨花社,有道是‘满城文运转,遍地是方巾’啊。”
天目山双剑相互埋怨道:“我说了不要来,你偏要来。怎么样?人家还以为我们是来打秋风的呢。”
几人说罢,也不顾众人惊奇和郑葵南怒视的目光,哈哈大笑,一齐离开。
“大隐在朝市,何劳避世喧。”陆髯仙唯恐师徒尴尬,出言安慰。“这《高山流水图》一寓隐逸之心,二述知音之交。君子之交淡如水,可惜走了的这几位英雄,一时间未及理会得了。”
鲍隐打起精神,整理衣袍,焚香已毕,走到盛满清水的鎏金铜盆前,挽起了衣袖,缓缓伸出了双手。
此刻,在隐园门外不远,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