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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龟年的开场白,还要继续第三、第四地“它关系到”下去,队员刘淳就禁不住朴哧一声笑,把刚喝的一口茶水喷了出来,喷了坐在前面板凳上的肖俊英和张小燕一身,在刘淳慌忙掩口之时,胳膊肘子又把自己喝水的玻璃水杯从方桌上扫了下去,咣啷摔成碎片,引发村干部也一起笑起来。
副队长肖俊英自己也想笑,但尽量抿住了嘴。
肖俊英回头强忍住笑,故意瞪了大家一眼,又低声对公孙龟年叮嘱说:“老公孙,就别说那些伟大意义啦﹗干脆把事情给大伙挑明算了。”
肖俊英清楚,如果让这位书呆子大哥继续把意义讲下去,说不定又会离题万里不说,他肯定还要大肆夸奖她肖俊英如何立了大功的。这两天,他与她一见面就是夸奖她,都好像她也主张这类乌七八糟男女关系似的。
正在拿手帕擦拭刘淳喷在自己身上茶水的张小燕,也说:“老公孙,别作报告了。照直给大伙说,赶紧研究怎么办?”
村支委、村委们却都是一副莫名其妙的神情。
公孙龟年见肖俊英和张小燕如此说,立马停住了关于意义的阐述。
“好吧﹗这件事到底有多重要,我就不说了。我相信,大家伙儿以后会认识到的。这不是我信口胡说。真的,大家伙儿会在以后认识到这一点的。”本来公孙龟年还想再强调强调“真的”,见年轻队员张小燕刘淳又掩口想笑,就咽了一口唾,随即说,“现在请肖俊英同志,把宣石狗同志的有关情况和提请要研究的问题,向大家做通报。”
肖俊英简要地报告了她与张小燕同宣石狗谈话的情况。
末了,肖俊英说:“一个是宣富贵的事实婚姻,一个是富石狗的法定婚姻,问题该怎么解决?提请大家研究。我的话完了。”
肖俊英话说完了,心里却在嘀咕,这叫什么事儿,扶贫扶贫扶到《婚姻法》上来了。倒是听她通报了情况的支委村委们,先是露出吃惊的神色,后来竟都喜形于色起来。工作队员们也都发现了这一点。
公孙龟年说:“好,请大家都发表意见。”
肖俊英说:“先请村里的同志发表一下意见。”然后,就直接指住党支部书记、村委主任宣石娃,“老宣,你先说。”
宣石娃赶快伸出左手,扶住嘴上刁着的废报纸卷成的烟卷,拿下来,朝鞋底上搕搕烟灰,笑笑说:“咳,让巧珍子替俺先说。”
“什么替你先说?谁先说就是谁先说嘛!”
肖俊英对支书兼村委主任宣石娃,这种遇事就退缩的做法,从来就不满意,但她进村以来也看得出来,事实上担任村支书和村委主任宣石娃是这些村干部们的主心骨,他只要说话,还是很有份量的。肖俊英见宣石娃发话让妇女主任樊巧珍先说,也只好对樊巧珍说:
“巧珍同志,那你就先说。”
妇女主任随即爽快地说:“我说就我说。”
樊巧珍深深叹了一口气,接着就像扔石头似的扔出一串话:
“俺村三个最俊的闺女,宣大爹家的宣素兰、宣素青姊妹俩,再有一个就是荷叶妹子,三个俊女子就有两个疯子。素兰姐嘛,那是人家男人官当大了,借故把她休了。可荷叶妹子后来也疯了,全村人当时就觉得奇怪。怪不得呢,原来这后边还牵扯着石狗子一档子事呀。依俺看,在素兰姐发疯的后面,说不准也还牵扯着什么人的一档子事哩。”
女人刚说着,眼就红了。女人的话似乎说得远了,可却吸引了工作队员们的注意力,尤其公孙龟年,脖劲伸长,脑袋前探,仿佛樊巧珍嘴里吐出的每个字都是珍珠珍宝,生怕丢掉一颗似的。
但樊巧珍却以一句干净利落的话,结束了自己的发言。
“石狗子的事,俺表个态吧。荷叶妹子既然和石狗子扯过结婚证,人家就是石狗子婆姨嘛,就该和石狗子成家嘛。”
肖俊英一听,腾地站了起来。
“什么什么?好我的巧珍同志,你以为事情就这么简单?!”
张小燕刘淳以为肖俊英又要发火,慌忙站起来要去拉肖俊英,倒还是公孙龟年冷静,对肖俊英说:“老肖,让大家都发表发表意见再说。”
肖俊英不情愿地又坐回到板凳上,气恨恨地对村干部们说:“你们是不是都是这种意见﹗好我的同志们呀,你们想过没有呀,宣富贵这个家怎么办?孩子们怎么办,跟宣石狗还是宣富贵?”
这一下,村干部又谁都不吭气了。
这次,公孙龟年没有表现出责怪肖俊英的神色,反而是微笑着面对住肖俊英,对大家说,“老肖提出的问题非常重要,到底该怎么解决?”说着转身对张小燕刘淳示意发言,“我们大家都也谈谈个人想法。”
张小燕刘淳的意见是,承认宣富贵的事实婚姻。
会议几乎开成了争论会。有的同意保护宣石狗的法定婚姻,何况人家和宣荷叶本来就是一对恋人,说不定这样处理,对宣荷叶将来恢复健康有好处。有的倾向保持宣富贵的事实婚姻,认为他们毕竟已经是十多年的事实婚姻,何况已经是拖儿带女的一大家口人了呢。
最后,由公孙龟年归纳为大家统一的意见,一,此事先保密,不能在村里扩散;二,鉴于三个当事人中,最关键的宣荷叶无法表示自己的意愿,只能先征求宣石狗和宣富贵的意见,最后以两个男人的意见形成决定。
临散会时,公孙龟年自告奋勇,由他去和宣石狗与宣富贵谈话,大家就不要掺和了。肖俊英不相信公孙龟年能谈出个好结果来,但她也从心眼里开始对这位她总感到有点太神经质、太令人莫名其妙的大名人产生好感了,这位一口一个“老肖老肖”称呼她,其实比她还要大一岁的老公孙,关键时刻,总爱把事情自己兜揽(搅)起来的,这令她不禁长长舒了口气。
倒是村干部们对这次专门研究宣石狗婚姻问题,尽管没有议岀一个结果的会议,似乎是心满意足的。工作队的人都能感觉出来。看来宣石狗在他们的心目中,那是占着多么重要的位置呵﹗
当公孙龟年宣布散会时,村支书兼村委主任宣石娃,竟然不寻常地站起身来,主动和公孙龟年握了握手,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憨憨地笑。
043
公孙龟年是在吃过晚饭之后,徒步走着到乡卫生院,把宣石狗从卫生院接回来,接到自己所住的窑洞的。去前他还特意炒了一锅大烩菜煨在火上。
接宣石狗之前,公孙龟年到隔壁老宣头那里坐了一会儿。
“大爹,我现在去把石狗子接回来,先到我这里住一宿。”
一踏进老宣头窑洞,公孙龟年就开宗明义地对老宣头说。从进村以来,他就和村里许多年轻人一样,称呼老宣头叫大爹。黄原地区的土叫法,叫伯父为大爹,叔父叫爸,但须在爸字前面带名字。
老宣头还未吃饭。其实,老头了一日两餐都非常简单,就是煮一锅钱钱饭,总能吃两天。河阴向来是一天两顿饭习惯,大概同这里的日子太苦寒有关,钱钱饭就是一种最常见的饭食。所谓钱钱饭,就是把经水浸泡过的黄豆或者黑豆,在一个铁罐里用木棒棰砸扁如钱,和小米、土豆、红薯等一块煮烂,实质上,就是加了黄豆和黑豆的稠米粥。
老宣头孤身一人惯了,除非是在外孙女陶莹和孙子宣百顺在身边时,才是每顿饭定时现做的,一般情况下都是一下子熬一大锅,这顿吃了,剩下,下一顿在火上热一下再吃,一锅总够两三天吃,而且吃饭时间也不准定,经常是有一顿没一顿的。为此事,小女儿宣素青和倒插门女婿、后来成了大企业家的李谈天,曾屡屡提醒他,要他按时做饭吃饭,甚至提议为他僱个媬姆,改为一日三餐。但老头子死倔,一提就火。说自己身子没那么金贵,再说还要僱人,那他不成了地主老财了,还要使用丫环长工?
孙子宣百顺和外孙女陶莹,前些天被小女儿宣素青接到城里了。剩着钱钱饭的砂锅,也还没有煨在炕火上。老宣头就那么黑灯瞎火地盘腿坐在土炕上,一个人在抽旱烟,口里噙着一根枣木的长长旱烟袋。窑洞里弥漫着艾草火鞭燃烧的浓重气味。
“吃过啦?没吃,先在这里吃了饭,再去。”
“吃过了。”公孙龟年已经习惯窑洞的这种黑暗,一边回答一边斜坐在土炕上,他在心里斟酌,是否该把宣石狗和宣荷叶办过正式结婚手续的事,先透露给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