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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考虑到这是一个哀者的请求,上级酣然同意并批准。
刊社工作交由党组副书记、副总编辑兼社长杨大康主持。
公孙龟年这一请求的批准,无异是明确表明,公孙龟年也即著名作家驮夫,在著名《场》杂志的生涯,就此要结束了。
其实,公孙龟年在接了唐风班,主持刊社工作不久,心里就意识到,对他的工作进行调整或撤(撒)换,那是迟早的事。这件事岀了之后,他进而甚至想到,最终对他进行处分和撤职,也是迟早的事。至于如何处分,这绝非如幼稚的白东明所说,想赶紧了断就能了断的。公孙龟年不想为自己做任何陈情性的申诉申辨,他也懒得去作如是之想,党组织希望自己上纲上线到什么程度,自己就上纲上线到什么程度。公孙龟年的最低希望是,将来能保留一份工资,能有一份工作可做,比如像现在,能让自己呆在这个叫龟峁庄的小村庄,做点力所能及的事,他就心足矣。仅此而已。
三年前,省委书记高大印退岀一线,做了一名全国人大常委。
两年半前,老总编辑唐风,又踏着自己那位老战友高大印的脚印,彻底离休离职,把《场》杂志交棒到公孙龟年手中。
交接时,老唐有句意味深长的话,公孙龟年至今记忆忧新:“历史会铭记这本刊物,在中国政治文明建设中所建树的功勋的。但是,不会记住我们,我们这些办这本刊物的人。不会!不会!”
当时公孙龟年就想,听老唐这句话说的,好像《场》杂志即将寿归正寝似的。后来随着时间的推移,他逐渐明白了唐风预言的深刻性。急进的《场》杂志,注定在历史文明的演进中,只能起一种桥梁式的短暂的通道作用,桥梁对于整个道路来说,从此岸跨越到彼岸虽然是永远必要的,但终究也永远都是短暂的。不过令公孙龟年没有想到的是,它会短暂到如此之短,从老唐创刊到现在,仅仅十年不到时间嘛,此“桥”就要到尽头了,而且“结束的由头”,又是如此具有一种“莫须有”味道!
白东明对公孙龟年的担心,包括对公孙龟年再犯病再出事的担心,公孙龟年虽然也并非全然无知,但公孙龟年绝对想不到,白东明对他目前处境还有着另一翻良苦用心:白东明这些天,一直在思忖,是否该动用一下自己的老父亲干预一下,帮助公孙龟年度此难关呢?可是,白东明自己也在犹豫,或者说,他在权衡方方面面的利害关系。之所以如此,是白东明太了解公孙龟年和《场》杂志这件事,是何等敏感的一件事了,太了解这个被人们戏称为“经济小省、政治大省、跑官强省”的黄土高原省份,目前这些领导者们的一贯作派了,同时也太了解《场》杂志社那位临时主官杨大康先生品性了。还有,白东明也太了解自家老爷子那种认死理、不饶(挠)人的死倔劲儿了,老头子会不会认为,儿子是在徇私情为公孙龟年说项呢?
何况还有一个原因,也许是流淌在血液中,连他白东明自己也自觉不到的一个原因,在使他犹豫:对公孙龟年其人真正了解多少?
公孙龟年从来不对任何人讲露自己的人生履历及家庭之类情况,也从来不向任何人探询人家的人生履历及家庭私事。尽管公孙龟年和白东明多少年前,就在河阴事件的那次调查中共过近两个月的事,就认识了,但后来交往并不多,等到这次下乡扶贫后,才算真正有了密切的接触。即使如此,他们也并不互相了解对方的人生履历及家庭私事之类。
这种互相了解上的隔阻,还因为两人人生与家庭背景不同。
在公孙龟年自已,则不仅出于“纤夫事件”原因,还有他婚姻问题上更为难言苦衷之类因素,这几乎令他养成了一种自我封闭症;在白东明,则纯粹出于一种严格的自我要求,这也是父亲对他的要求,不希望任何人知道他是中国一位著名老革命家的儿子,换成另一种语言说,无论父亲蓝如海,还是儿子白东明,都不希望父荫子贵这种特权,成为一种血统继承。这是父子两代共产党人,最纯洁的政治操守和做人原则。
白东明常常庆幸父亲对自己的这个严格要求。
当一段时期内,全国所谓“八旗子弟党”流言四起,各种各样父辈与子辈血缘的非血缘的名单,以或文字的或口头的方式,大肆流传,白东明发现,他们家竟也有一人被列入名单之中,那就是他的同父异母长兄洪昌明。大哥洪昌明一直姓父亲本姓,而白东明却从小随母姓白。这位同父异母的长兄洪昌明,是父亲参加革命前,在村里成亲的第一位妻子生的。母亲是在生他时难产死的,从小寄养在村里别人家。直到五十年代末,才被父亲接回到北京。长兄洪昌明原在国家一个部的任副司长,现在,是南方某省省委常委,兼一个地级市的市委书记,副部级。
白东明见公孙龟年只是坐那里抽烟不说话,干脆自己也掏烟抽起来。两个各怀心事的人,烟火明明灭灭,在老宣头孔晦暗窑洞里闪烁,如他们各自说不明道不清的星星点点的思绪。
035
终究,白东明还是没能说服公孙龟年,与他同回一趟省城。
一早,工作队全体人马集中到龙王庙。
一则,白东明离开之前,还有些话要叮嘱大家,二则队员们各自也有些事情,要托白东明回到省城代办,比如给家里捎信之类。何况,还有一件事,是白东明和肖俊英两人决定下,让每个队员都必须办的,那就是每人都给自己的单位捎信,要求给龟峁庄捐款捐物﹝特别是衣服被服枋椋С址銎抖庸ぷ鳌W蛲恚蠹揖蜕塘亢昧耍纱喑枚映ふ獯位厥〕堑幕幔冒锥靼阉贾酶蠹业恼庀钊挝瘢泊瓿珊美玻∷裕」馨锥鳌⒐锕昴昊乖诘厍诩湓冢蠹揖透髯缘ノ涣斓夹戳俗ㄐ牛勺蛱焱砩希扛鋈嘶故怯侄夹戳诵牛冒锥鞒中徘鬃匀ゼ潜镜ノ涣斓肌�
山里的天气,夜来得早,昼来得晚。
就在白东明给工作队开罢简短的会,收取了队员们要他捎寄和捎送的信件,推着县扶贫办发给工作队用的那辆自行车,被队员们簇拥着,走出小庙山门的时候,东天的天色才刚见微明。
这时,门外一个景象,令他们吃了一惊。
山门外石阶下,跪下一排溜一家人。
这是一个外号叫赖十三的一家。
赖十三大名宣富贵,因为好吃懒做,又有小偷小摸的毛病,平常还有一种赖皮劲儿,且是他父母生的第十三个孩子,因而落下外号赖十三。
赖十三家住在龟峁庄行政村最远最高的自然村龟尾垴,可称是河阴县这个最贫穷行政村的无产阶级。全家七口人,除夫妇俩两个大人外,五个孩子,一男四女,最大的女儿也只有十三岁,最小的儿子只有五岁。赖十三,大约五十岁岀头。四十多岁上与东掌村一个十九岁的傻女人宣荷叶,没领什么结婚证就撮合成一家人,成家后勤快了两年,靠几亩承包田尚能半饥半饱混日子。哪想第三年,傻媳妇生下个第二个丫头之后,以后几乎隔一年就生一个丫头,日子就过得越来越不成样子。最后,干脆就是带着傻婆娘和女儿在外讨乞要饭混日子的,同时也顺手牵羊偷点地里的嫩玉茭、生土豆之类。直到在讨饭流浪中生下一个儿子后,凡才带领全家回到村里。刚回村那阵子,全村人至今都还记得,他和他的傻婆娘以及五个孩子,一个个都瘦得都像猴精似的。不过有一点变化还是大的,自从回村之后,宣富贵的懒劲儿,倒是改了许多,不过由于人口多,那日子依然过得一塌糊涂。
另外,这宣富贵四个女儿中,还有件奇怪事,那就是其中的三女儿三花与四女儿四花,看上去几乎年龄相仿,而且四女儿四花,明显与另外三个女儿及儿子模样不同。有人曾问询过宣富贵,开初,宣富贵的解说是,三女儿四女儿是双胞胎,后来又说,四女儿是他在外面讨饭时捡来的。由于这后一种说法虽无从考实,但还说得通,人们也就不再细考究了。
工作队进村对各家各户摸查情况时,在山顶上那孔破窑洞里,他们计算过,宣富贵家的全部家当,恐怕也不值城里菜市场上一斤黄花鱼,那还是假设,有人愿意买他家那几个破碗烂砂锅。“当然,除非那几只破碗烂砂锅里,有一只是属于国家文物。不过,即使属于国家一级文物,摆放在赖十三家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