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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与其说我在印证,毋宁说我在怀疑,这么大的官僚主义者,是否就是你所说的,他只是个庸官?或者说还是个很清廉的庸官?”
“你是说,这种人肯定也是贪的?或者是有才的?”
“那样推论太简单。因为这里有一个关键问题,也是显而易见的问题。即权力的制约与放纵问题。拿两个多亿元人民币来造一个假,开了那么大一个全国现场会的玩笑,根子在什么地方?在此公的权力放纵,也在此种权力无约束,但恰恰在这个根子问题上,‘官僚主义’这个貌似很重其实很轻的大帽子,掩盖了这种人的造假丑行,是在以经济为杠杆操纵的权力中进行的。我敢肯定,此公不仅是一个大官僚主义者,也绝对是一个大贪官。我听说此公从县委书记升到地委副书记再升到地委书记,每次升迁前都出过事,都检查过官僚主义错误,为什么能照样得到赏识,照样得到提拔?”
“嗨,你把话说远了。我们提倡不争论,今天咱俩也不争论。现在我们再回过头来说仝新。你知道,黄原地区是个什么摊子的。15个县就有9个是国家级贫困县,多少事要做,哪件说起来不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可要做起来就难喽!就说水、电、路那几个大项目吧,从计划、论证、立项,到从上至下具体实施,哪一件不是费尽心机跑断腿的。但老仝基本上都给办下来了。光这几个项目就筹集资金20多个亿啊,这难道不是大功劳?莫说他的所谓不明财产,直到现在还不能落实清楚,就算是他是真正贪污的,功与过,哪个大?说老实话,我真有点儿为老仝叫屈啊。”
“那么,焕章,我问你,你为不为那位小偷叫屈呢?他一个平头百姓,偷专员的钱,我看也是政治性的,否则他为什么一分钱不动,把钱寄给检察院反贪局?你们那么快就把他给处决了,说有人命案,就算有人命案,这笔钱的事难道可以轻而化之?何况据我所知,那位小偷那桩命案,还并不构成直接犯罪呢?怎么能借严打之风,那么快就处决了呢?”
“龟年,你是不是怀疑此中有什么猫腻?龟年,我告诉你,检察机关和法院可是独立办案的。有猫腻也是他们的猫腻!”
“好吧!此事就此打住!现在,我再问你,老专员刚犯事,新专员温一方怎么上任伊始,又重蹈覆辙?”
“关于温一方,我实在无可奉告!何况他也不是犯在我黄原地区,而是在外省任职期间。不过,我的老兄,你那部长篇小说《天眼》中,写的那位小马书记这个人物,可确实有点太简单化了。”
公孙龟年油然想到,当年的河阴县委书记兼县长冯其山。长篇小说《天眼》中写的那位小马书记原型就是冯其山。
“你是不是说我对那个人物的原型,看得有点太简单化了?”
“我可没那么说,我可没有那么说,那是你自己说的。再说,我知道你老人家小说的原型是谁啊?”
“狡猾狡猾的啊,焕章你!关于那个人物的简单化,或者叫脸谱化,我自己也意识到了,但现在,我想听听你说。”
“那位小马书记三十岁岀头,在那个县工作仅仅二年多时间,你把他的一把手意识,写成一种小国之君意识,看似很深刻,实则呢有点空穴来风味道。天地六合,你没能为这个人提供深远深刻的背景。所以这个人的塑造也就显得非常脸谱化,好像年画,有硬贴上去的感觉,没有立体感纵深感。”
“好,说下去。”
“以我看这位小马书记悲剧根源,不在他有个位高权重的老父。”
“在什么呢?别那么字酙句酌,好不好!”
“在,在山高皇帝……”
“在山高皇帝远,是吧?还不是一种小国之君意识?”
“NO,NO,NO,恰恰相反,在山高皇帝近。”
“你的意思是不是说,有一种什么东西在如影随形,在左右着他?你等等,你等等,你这么一说,我好像想起点什么……对对,我想起来了,当年我带人到河阴搞那次调查,有人给门缝里塞过一张小纸条,上面写得一句话就是,‘小国王大傀壘而已’,难道说小国王大傀壘后面,另有……”
陈焕章赶紧打住说:“一句话,有历史背景。这是黄原地区的症结。”
公孙龟年说:“我怎么听,你与那位小马书记有点儿同病相怜味道﹗”
最后,陈焕章谈起公孙龟年最新岀版的长篇小说《国家公务员》。
陈焕章说:“龟年,我发现你一个创作的小秘密?”
公孙龟年说:“我搞文学创作还有小秘密?”
陈焕章说:“看又假面具了不是?连自己的秘密都否认。”
公孙龟年说:“你还没有说我有什么秘密,我否认什么了?”
陈焕章说:“我发现你的作品,总是扭住县一级领导干部不放。你这部《国家公务员》,又是这样。”
公孙龟年说:“什么意思,你是不是说我应写一写更高层政治领导?不过,我实话对你说,我个人认为,在中国,县域这一级政治家,实在太关键太重要了。这一级政治家的政治水平政治能力政治规范如何,简直起着一种承上启下的枢钮作用。你在省里当个部委厅局办什么长,在中央当个部长署长,在我看来,官虽大权虽大,管得也仅仅是一个条条,不一定能真正称得上政治家,但这县委书记县长官不大,却是可以真正称得上政治家的,上面千条线要通过他们,下面万种事也得他们去过问,他们是人民群众真正能够切身切肤沁心沁肺,可以感受到其政治风情的政治家。”
陈焕章笑笑,对公孙龟年说法没置可否。却避开此话题说:“龟年呀,这部作品中有一个观点我是非常赞同的,那就是你议论‘权’字的那个观点。不过,你把政治之‘权力’与人性之‘性欲’相比附,却有点太那个。”
然后,陈焕章就背诵《国家公务员》中一段话:
“权”之于政治犹如“性”之于人性,它几乎蕴含着政治的全部质地、全部玄机、全部隐(稳)秘。如果权力没有节制,和人之沉湎(缅)于性欲无异。
陈焕章说:“基本观点很好,但比喻不恰当。”
公孙龟年说:“老兄,这是小说,不是写政治论文。”
陈焕章说:“龟年,我觉得,你还是以后放笔谨慎为好。”
公孙龟年听岀老友的担心,笑着说:“谈不上谨慎不谨慎了,我正下决心封笔呢,以后,我就在咱们黄原当老兄治下的一个农民如何?” ……
这晚,两位老朋友一直谈到深夜。
陈焕章走后,公孙龟年又取出梁德建那本纪实小说稿,把涉及到陈焕章的地方,都重新翻看了一篇。其中,有一段格外引他注目,稿中的“兆文”即陈焕章,“任恭”即专员仝新,而“重耳”即是原任黄原地委书记、现任常务副省长陶重农。内容是这样写的——
路为黄原动脉。修一条纵贯全区的高等级公路,一直是地委几届领导班子,作为改变全区贫穷面貌的一桩大心愿。
现在万事具备,就等确定日期,奠基开工了。
但地委却在谁任工程总指挥一职,和由那些人组成总指挥部问题上出现分歧。任恭专员拟定了一个由他亲自任总指挥的班子,而兆文书记却提出了另一个名单。明眼人一看就明白,兆文书记虽没说自己亲任总指挥,但也想要控制工程的指挥建设大权的。自己是第一把手嘛,我们党向来有书记亲自挂帅一说,他就是真接提出自己任总指挥,也是理所当然的。可他没有提出亲自挂帅,而是提名由地委副书记也是常务副专员的第三把手代他挂帅,作为第二把手又是行政第一把手的任恭专员,怎么能接受的了!
任专员向以铁腕闻名,与其说“铁”,倒不如说专横拔扈更确切。
当然,两个名单虽然最后各自都做了妥协,但最终还是以任恭专员提供的名单为主,组成总指挥部了……就是在这项国家倾巨额投资的浩大工程中,我们精明强干的任恭专员开始了他一生最丰厚的一次大敛财……至于我们的兆文书记,怎么说呢?表面似乎太软弱了,实则说太圆滑世故也不为过!本来任恭专员就因为原地委书记重耳升任副省长,想接地委书记班而没接上,窝火,他哪儿能尿这位占了本来应属于他位置的兆文书记?与任恭专员的较量棋输一局,兆文书记也甘愿败北。他知道,如果与任恭专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