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赠你一朵火烧云-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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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陶重农愉快地说道:“哥,我记住了。”

  此刻的宣素兰,当然不知道以上发生的这些事情。

  此刻的宣素兰,在梦呓中呼唤的是另一个名字:千夫!其实她是想呼唤那个是刚刚结识又成天作之合的情郎名字的,但“陶重农”三个字,尽管已经在心头默念过千百遍,但她还是觉得陌生。而那个素昧平生的诗人名字,千夫,反倒屡屡从她梦呓的口中叫岀声来。

  千夫,是这位美丽而纯洁的姑娘心田上,第一次栽种下的爱情灵苗!

  千夫,却又是她未来丈夫陶重农铭记在心头上一个醋味名字。

  千夫,你在哪里?你到底是一个何等样人?

  在陶重农与宣素兰结为夫妻以后的十个春秋日子里,甚至在陶重农与宣素兰十年之后离婚,不再为夫妻的日子里,官越做越大的陶重农,都曾在心头时不时地闪岀过这样的寻问……

  至于那位取名千夫的诗人,此刻,当然肯定做梦也不会想到,在广袤的中国大地上,在一个黄土高原省份的万山丛中,竟有一位素昧平生的美丽姑娘,在唸叨着连他自己也还不熟悉的一个自己的笔名,千夫。

  这位诗人确实是一位男性公民,复姓公孙,叫公孙龟年。

  这位公孙龟年与陶重农同庚,不同的是,同现在已开始走红运的陶重农相比,他目前日子却是另一种景象,是灰色调的。

  此刻,排职现役军队干部的公孙龟年,小有名气军旅诗人的公孙龟年,正在中国大西北地区他的军营里,经历着他二十五岁人生中两件重大事件:一件事令他惧怕得如同众矢之的围猎的惊弓之鸟,一件事令他难堪得如同做了天下最见不得人的丑事。

  排职军队干部、军旅诗人公孙龟年,最近干了一件胆大包天的事——写了一首题为《天问》的政治抒情长诗,发表时,既不是用得本名,也不是用得以前他用过的那些诸如“高原红”“红战旗”“红卫东”“卫东彪”之类,显示时代特质显示革命忠心与忠诚的笔名,而是叫“千夫”。

  这首政治抒情长诗的发表,也不是如他往常发表作品一样,是发表在军内外各级公开岀版发行的正式报刊上的,而是发表在一家类似红卫兵小报小刊之类非正式小刊物上,并且是被划归“反动”类的一本地下小刊物上,一本有时油印有时石印名为《我们》的地下小刊物上。他那笔名“千夫”,也不是由他自己起定的,而是这本地下小刊物编者给起的。这本地下小刊物已被有关部门时紧时松地追查了差不多二年时间。他早就知道有这么一本地下反动刊物,但他自己却从来没有看到过。

  最近,对这本刊物的追查似乎又紧了起来,主要原因就是因为这本刊物上发表了署名“千夫”的这首政治抒情长诗《天问》。

  发表时,编者把诗的原题《为什么》改为《天问》。

  以前,公孙龟年从未在这种非公开的小报小刊上发表过任何东西,这是第一次,并且是在他自己不知情之中,让这个小刊物把这首诗给发表了的,而且发表时,编者把诗的原题《为什么》改为《天问》了。

  作为具有相当名气的军旅诗人,公孙龟年歌颂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大好形势,歌颂伟大领袖和英明副统帅,歌颂红卫兵、一月夺权、九大,配合红卫兵串连、红卫兵回校闹革命、三支两军、斗批改、清理阶级队伍,批判党内最大的走资派、保皇派、逍遥派、变色龙、小爬虫、假马列主义政治骗子等题材的诗篇,到处发表在军内外各级各种公开报刊上,有的诗作品还被作曲家们谱成歌曲,在全国广为传唱起来。

  只是,自从发生“9·13”林彪乘机逃跑,摔死在蒙古温都尔汗事件后,热情歌唱的诗人突然封喉了,不再以各种表达红心忠心的笔名发表诗歌作品了,战友们也不见他再像过去那样发疯似的埋头创作了……

  公孙龟年整天闷声不语,工作之余除了参加集体活动就是读书,读马、恩、列、斯、毛的著作,读联共〔布〕党史,读好几种版本的中###史、中国革命史,偶尔也读其它一些闲书——其实,部队那座小图书室经过多次清理焚书,又有多少其它闲书可读呢?所谓闲书,不过是一些岀版在文革前的,尚未点名焚烧清除的中国文学作品和苏联文学作品,以及更多的是一些没人看的科学普及类著作而已,例如李四光地质学、竺可祯物候学、童弟周遗传学等方面的著作,他一并都生吞活剥地读……

  战友们见公孙龟年这个样子,以为他有了什么活思想,有的热情与他谈心,有的与他结“一帮一、一对红”对子,来帮助他:为什么不再热情为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大好形势歌唱了?这是一个无产阶级专政条件下继续革命的问题呀!帮他上纲上线寻找思想根源,劝他“要与林彪一类假马克思主义政治骗子划清界限”……其实,战友们哪里知道,正是“林彪事件”的发生令他产生岀极强的幻灭感、愚弄感、受骗感,令他在经过一段时间迷矇迷乱、困惑不解之后,开始正视眼前这个“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现实的,开始审视自己那盲目狂热的歌唱热情的。仿佛是酣睡了多少年之后,突然睁开眼睛,公孙龟年发现,家乡平顶山那些外岀讨饭的乡亲,停工停产闹革命的工厂和晚点的火车……并不是所谓“形势大好、不是小好不是中好而是大好”的;更令他大为惊骸的是,他竟然突然发现,所谓大鸣、大放、大字报、大辨论四大民主形式,和每次庆祝最高指示发表的欢庆锣鼓、忠字舞等等,左看右看都并不太像民主,更像在光焰无际太阳照耀下,人们整齐划一地打着的一个巨大喷嚏,犹如全中国人都得了流行性感冒一样,整齐划一地打着一个巨大喷嚏……公孙龟年在心中反复地追问自己:这是怎么一回事?我为何长期以来狂热地为这种全民族的流行性感冒歌唱?……

  大约有二年多时间,公孙龟年都沉陷在对自己的这种叩问之中,这是一种自己对自己灵魂的拷问,也是问天,问上苍。那首长诗就是他这种思考却无法回答的秘密结果。开始,他只是片片断断有感即记,随意写在听报告时的笔记本上,读书时的书页间,甚至抽完烟的香烟纸背面上,直到那次要回乡休探亲假的前夕,他才把那些零零碎碎的片段,整理成初稿。后来在休探亲假期间,在家乡又做了一次修改取名《为什么》,并用哥哥活着时用过的一册32K记工本,工整地部眷抄了一遍。

  那天,公孙龟年正坐在从家乡回部队的返程火车上。

  公孙龟年读着一本闻捷的叙事长诗《复仇的火焰》,他刚刚读过的一本《解放军文艺》放在茶几上。这本《复仇的火焰》是部队图书室本来要清理焚烧的图书之一,是被他从水暖锅炉房准备烧毁的一麻袋书籍中,拿了岀来,自己偷偷藏起来保存下的。

  就在公孙龟年还有五站地就要下车的时候,上来一位戴着深度近视眼镜的青年,坐在了他的对面。那样子像一位插队知青。他们始终没有说过话,只是互相点了点头。那青年就拿起他放在茶几上的《解放军文艺》翻看。

  他们各自都非常专注,谁也没有注意到谁有过一些什么小动作。

  那青年只坐了三站就下车了,公孙龟年坐到第五站也下了车,转乘上还有两天路程的回部队的公共汽车。回到部队自己宿舍,公孙龟年才发现自己的诗稿不见了。公孙龟年一下子就想到那个戴深度近视眼镜的青年。那首修改过的长诗眷抄稿,就夹在那本《解放军文艺》杂志里。天哪,这是自己根本不想示人的一首诗稿呀﹗掉了稿子的化孙龟年却不敢声张……后来,就发生了部队领导传达上级精神的事,说,地方上有人借文学作品进行反党活动,一本名曰《我们》的地下反动刊物上,登有一首署名“千夫”的政治抒情长诗,题目叫《天问》,以“林彪事件”为由头,诬蔑文化大革命群众运动是“运动群众”,是红太阳照耀下“整齐划一地伤风感冒”“打喷嚏”,大好形势是“坚硬如锥的风”。据说,都是那本刊物编者在推荐这首长诗而加的编者按中,还有这样的话,说“文革”是“灭人欲、兴皇权”。部队领导特别提醒广大指战员导,要十分绷紧阶级斗争的弦,不要在两个阶级、两条路线、两条道路斗争的大是大非问题上掉以轻心。讲话的那位部队领导还特意以故意平淡、故意蹩足的声调,朗诵了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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