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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那边,张小燕听白东明这么一说,又欢快地咯咯笑起来。
“我就不明白,你为什么那么害怕省里领导,明确点说,那么害怕陶重农?我们明人不做暗事,话该怎说还怎说。我觉得你有点太过虑了。”
“好好好,我现在没功夫和你讨论这个问题。请你把我说的新情况尽量考虑进去,尽快给我拉一个详细名单,越详细越好。”
白东明说完,不管张小燕还有没有话说,啪的一声放了电话。
063
蓝如海还是来了。
蓝如海就住在他刚刚当上行署专员的儿子,白东明的临时住处,地区宾馆贵宾楼那个369号房间的对面,一套同样规格的套房。果如白东明所料,蓝如海突然不打招呼的到来,令省四大班子,立即都派出了有一名领导参加的庞大陪同队伍,尤其是白东明最不愿意在这次活动中岀现的那个人,省委副书记、代省长陶重农,也陪着下来了。
当地委办公厅电话告诉白东明,说蓝如海和陶重农等省领导,已经到达地区行署驻地榆山县,住进地区宾馆的时候,白东明还在150公里以外的凌水县参加那里的三干会。开罢会,在县城一个小食摊上,喝了两碗馄饨,紧赶慢赶,回到地区宾馆都已是晚上快十一点了。
宾馆经理正在传达室等着白东明。经理告诉他,父亲就住在他的对门,父亲的保健医生老吴和秘书小许,分别住在父亲的左右隔壁,陶省长住在上一层四楼的一个套间,还告诉其他省领导的住处。同时告诉他,晚上凡在家的地区领导,都已经来看过蓝老,在中央党校学习的地委书记陈宏,也给蓝老打过问候电话,欢迎蓝老回到家乡视察和指导下作,同时还向地区公安处和卫生局领导亲自下达了指令,一定要保证蓝老安全和身体健康……
白东###里暗叹,多么会来事的官油子们啊。
白东明回到三楼,没进自己住处,也没敢按父亲的门铃,而是径直走向保健医生老吴住处,轻轻点了两下门铃,应声开门的正是吴丙夏。
“呵,东明,是你!刚回来?”
“刚回来。老吴,来,怎么也不打个招呼?”
“你还不知道首长脾气!路上还把陶省长他们,数落了一顿,嫌陪的人太多。陶省长说,您老就是不下来,我们也计划是这么多人,要来参加风景区成立活动的嘛。东明同志立下那么大功劳,这是咱家乡的光荣,也是全省的光荣。首长这才气消了些,但依然着意要大部分陪同的人明早就回去。”
白东###里冷笑,我立下功劳?胡扯淡﹗拍马屁可别拍在马腿上!
吴丙夏问:“怎么,现在就见吗?”
白东明反问:“这一路颠簸够受的,不会睡下了吧?”
黄丙冬说:“肯定不会。他一来,就让地委同志拿来一大摞材料,肯定现在还在看着哩。要不,我先进去通报一声?”
白东明说:“不用不用,你休息,我自己去吧。”
白东明走到父亲门前,举起右手轻轻点了一下门铃,随即就听到了一声“请进”声,尽管隔着厚厚装潢过的真皮门扉,那声音听起来还是那么宏亮有力。白东明应声扭开门,坐在沙发里正看材料的蓝如海,刚刚摘下老花镜,把手中的材料往旁边茶几上放。
“爸!”白东明进门就叫。
“哈哈。儿子儿子,我的儿子!”蓝如海见是儿子回来,兴奋地欢呼起来。那低矮而又极为肥胖臃肿的身子,竟然利索得如同鱼打挺一般,几乎是弹跳着站了起来的,“好我的儿子哟,你也学会日理万机啦?”
白东明一个箭步跨上前去,伸开双臂就抱住了父亲的脖颈,而蓝如海也伸出双臂,抱住了儿子的腰。在“爸爸爸”和“儿子儿子”的欢快呼应声中,高而瘦的儿子和矮而肥的父亲,互相紧紧拥抱在一起。
蓝如海抱着高自己一头还多的儿子,连平时那种说话粗粝而生硬劲儿,都仿佛倏然而变的细软温柔起来。其实白东###里明白,这最像一个温柔父亲的时刻不会很长,老爷子就会原形毕露他刚历、坚挺的本性。
“儿子,怎么样?官做大了,工作还顺手?”
“还算顺。不过我发现,爸,这官越大越难了解许多事情真相。”
“好我的儿子,岂是难了解事情真相?还有一条哩,这官越大越像站在机器的传送带上,想走想停,都由不得你,越活得不像个人样儿。”
“这点,恐怕爸的体会比我更深。”
“是的是的。”蓝如海简直是在抬头仰望着儿子,好像儿子倒是一位体贴入微的父亲似的,“这次爸本来是想偷偷下来的,随心所欲跑一跑、看一看的,可你看你看,不行啊,办不到啊!一进公主关,就让省里一大群人给围困起来了,不举手投降,也不行哟。”
“爸,你本来就不该这个时候来我这里的。”
“我为什么不能这个时候来?”蓝如海突然放开拥抱着的儿子,口气也油然生硬而高吭起来,“我早就清楚,你小子不想让我来。怎么,不是你小子做下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吧?”蓝如海挣脱儿子的双臂,迅速地转身坐进沙发,恼怒地就要低吼起来。
“爸,爸,”白东明随即也坐进沙发,双臂趴在父亲的肩膀上,对父亲耳语说,“爸!有一点你应该相信,白东明不仅是中国共产党一位著名老党员蓝如海的儿子,同时,也应该说,他本人也是一位优秀共产党员。他可能会犯各种各样的错误,惟独不会犯背离党的理想、党的宗旨、党的原则错误,损害人民利益的错误。爸,你应该相信的。”
“好吧,你倒说说看,我为什么就不能此时此刻,到你白专员的这块领地上来?”蓝如海的口气明显缓和了许多,紧绷着的脸也有点松驰下来,“能不能把你白专员同志,心中那点难言苦衷,告诉告诉我。”
父亲这么一说,倒着实让白东明感到有点突然。
从知道父亲下决心要来河阴那一刻起,白东明就思谋着怎样跟父亲开诚布公地谈一次。可他考虑到所谈事情的复杂性,至今仍处于一种不确定状态,以及父亲对事情了解与理解上,可能与他会出现的差异,何时谈,怎么谈,谈到什么程度,一直是他考虑的重点。他低估了自己老职业革命家的父亲,对事物认识的穿透力。是的,正如父亲所说,尚在和儿子的几次通话中,蓝如海就感觉到,儿子不希望他来的呑呑吐吐的话语后面,掩盖着一种什么隐忧。蓝如海甚至不能不感到,儿子不想让他知道,或者说暂时不想让他知道的一些东西,和他自已有着某种干系。白东明确实没有想到,他这几天,朝思夕虑的这场父子谈话,会以如此直截了当的方式开场。
此刻,白东明竟一时不知道该如何说起。
白东明坐在沙发上,无意识地摸索着上衣口袋,他忘记了,是自己故意没有带烟的。老爷子一辈子不抽烟,也是反对别人在他面前抽烟的。
正在白东明摸索自己上衣口袋的时候,父亲蓝如海却不知从自己衣服的哪只口袋里,拿出一盒中南海牌香烟,还是铁盒的,一手给白东明扔过来,一手又学魔术师变戏法那样子,朝空中故意一划,就把一只打火机,也伸到儿子的鼻尖下,并啪的一声打着火。
“爸!”白东明激动得差点掉泪。慌乱地扯着那铁烟盒的盖子,好半天才抽出一支烟,噙在嘴上,就着父亲伸在自己鼻尖前,打火机如豆火苗,点着,吸了一口。这才低声说:“爸,你还记得那位作家驮夫同志吗?就是前几年放映的那部电影《天眼》的原作者,电影就是根据他的同名长篇小说改编的。后来他还岀过一本有名的小说,叫《国家公务员》。”
蓝如海说:“那是一部很好的电影嘛。中央领导同志评价很高,中纪委还发过个文件嘛,号召党的各级领导干部都要看嘛。那本同名小说写得也挺好,揭示了我们党在执政建设方面许多值得思考的问题。我还向中央领导同志推荐过哩。怎么,你要说的事与他有关?”
白东明无声地点点头,又摇摇头:“有关,也无关。”
蓝如海不解地望着儿子,似在说,这叫什么话,怎么是有关又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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