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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访贺自珍(2)
1979年9月,党中央用专机把贺自珍从上海接到北京,使她在全国解放三十多年后,终于实现了自己的愿望,第一次踏上了首都的土地,第一次用自己的双眼,而不是通过电影或电视屏幕,看到了雄伟壮丽的天安门,巍峨的人民大会堂,还瞻仰了毛泽东的遗容。
贺自珍来到北京,住进了三○一医院高干病房,我同她接触就多起来。差不多每个星期六的晚上,星期天的上午和晚上,我都来到她的病房,听她讲述她的过去。我发现,她的记忆是很好的,她讲述的大部分事实,我都可以从党的历史中找到印证。
在她刚到北京的头几个月,她的情绪是愉快的。虽然参观毛主席纪念堂和人民大会堂毛泽东的工作室,曾引起她的伤感,她恸哭过,但她毕竟用自己的双脚,第一次踏上了北京的土地,亲眼看到壮丽的天安门,对这点,她是很满意的。她的身体状况也比较好,她对未来充满了信心。我们之间,除了谈她的过去以外,还常常谈现在。她向我提出许多的问题,要我这个当记者的回答。从为什么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到四个现代化怎样才能实现,她都关心,她都想知道。对我的回答,她有赞同的,也有不以为然的。虽有年龄、时代的差异,但并没有妨碍我们之间的交往。
1981年,贺自珍决定回上海。那天,康克清、曾志来到病房,陪贺自珍一起下楼。贺自珍睡在担架上。在走向汽车的路上,她看见了我,笑了笑,说:
“你也来了。好久没见你了,你好吗?”
“我很好,谢谢。”我跟着担架往汽车走去。
“我回上海去了。”她对我说。
“祝您一路平安。我到上海去看望您。”
她点了点头。
我跟着送行的老大姐们一同来到机场。宋任穷等同志已经等候在那里欢送她了。
1981年的11月,我请了一个月的假,专程到上海去看望她。为了打通进入她病房的路,我打了个报告送给当时的中共中央办公厅主任冯文彬,提出要收集贺自珍生平事迹的要求,希望给予方便。冯文彬同志很快作了批示:在不影响贺自珍身体的情况下,请上海市市委予以安排。
但是,我在上海停留了一个月,也只见到她有数的几次。原因还是她身体不适,医生认为不宜见客。我到上海时,她正患感冒。我们这一次见面,她可能太兴奋,讲话太多,全身衣服都被汗水湿透了,这可把医生吓坏了。于是,我好不容易从中央到上海市市委打通的路,又堵塞了。
1983年5月,我出差到上海,去医院看望她。这时,她的身体和情绪都比较好。我得到了医院护士的大力支持,把她用轮椅推到华东医院的花园,照了几张彩色照,我们还一起合影留念。这些照片,成了我最珍贵的纪念品。我返回北京前,曾到医院向她辞行,她拉着我的手,久久不肯放松,一再问:什么时候再来,我们什么时候再见面。她还问我:
“你写的书出来没有?”
我明白,她指的是这本写她经历的小册子。我感到歉意,但不得不如实回答:“没有。”
贺自珍沉默了。她显然在想什么,但没有说出来,只是喟然叹了一口气。
我同贺自珍一样,希望这部书能早日出版。但是,我不愿意为了能出版,而对书稿作重大的修改。贺自珍是一个普通的红军女战士,如果不是她特殊的地位和身份,曾经同毛泽东一起战斗、生活了十年——她不可能有这样的经历。要写贺自珍,就不能离开她的家庭,离开毛泽东和他对贺自珍的影响。我始终认为,贺自珍是位杰出的女性,也是个普通的人,正如同毛泽东是位伟大的领袖,同时也是个普通的人一样。他们有自己的性格爱好和喜怒哀乐。他们有很多优点和过人之处,同时也难免存在缺点和错误。他们是在革命的实践中,经历过挫折和失败,不断地丰富了自己的认识,从而提高了革命才能的。他们从来不是神,也不应该把他们写成神。只有按照历史本来的面目,如实地反映他们的战斗历程,既不歪曲,也不美化,才能写好这部革命前辈的传记。也正因为抱着这个态度,书稿中有的地方牵涉到我们十分崇敬的周恩来、朱德、陈毅以及毛泽东等革命先辈的某些错误,我没有回避,如实地记录下来了。
采访贺自珍(3)
这就是我和贺自珍最后一次见面的情形和所谈到的问题。
贺自珍想出版这本书的愿望,生前没能够实现,我感到很内疚,但这的确不是我的力量能够加以改变的。
1984年4月25日零点,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把我从睡梦中惊醒。我赶忙起床去接电话。
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从电话中传来:
“我是北京市电报局,我们刚收到一份打给你的电报,电报是打到北京出版社的。我们想,这时把电报送到单位,你肯定不在,所以用电话通知你了。”
“真是太谢谢了。电报是哪儿打来的?”
“是从上海发来的一份讣告。我念给你听:‘中国共产党优秀党员、长征过来的老干部贺自珍同志,因病医治无效,于1984年4月19日17时17分逝世,终年75岁。遵照中共中央关于共产党员应简办丧事的精神,定于4月25日上午lO时,在上海龙华革命公墓大厅,举行遗体告别仪式。特此讣告。中共上海市委办公厅,1984年4月24日。’全文就是这样。”
“啊!贺自珍去世了!”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弄得我心乱如麻,我拿着电话听筒,好一阵子只说出这样一句话。
电报局的同志又说话了:
“你要赶到上海去参加告别仪式,恐怕是不行了。还有一个办法,就是打个电报去,表示你的慰问。”
“真是太谢谢了!”这个建议真是太及时了。
我挂上电话,马上穿衣服,步行来到北京站的电报局。电报局的大门也关了,只留了一个收电报的小窗口。我敲开了窗口,写了这样一份电文:
上海 中共上海市委办公厅 惊悉贺自珍同志病逝,谨向她的亲属表示深切的慰问,并请节哀。 王行娟
收电报的是一位姑娘。她看了看电文,抬起眼睛,看着我,问:“贺自珍是你什么人?”
“同志。”
我想了想,只能这样回答。在革命队伍里,不兴讲辈分,如果讲辈分,我应该是她的儿女辈了。在认识贺自珍以后,我有时跟着她的女儿叫她妈妈,有时又跟着她的侄女儿、外甥女儿贺小平、贺海峰叫她姨妈。但我同贺自珍没有亲缘关系,只能称同志。我对贺自珍,的确怀着儿女对母亲的深厚感情。当我深入到她的思想深处,我就越加敬重她的为人,同情她的不幸。我常常恨我这支笔,不能充分地表达出贺自珍的思想感情。对我自己来说,我是常常受到深深的感动的,有的章节,我是按照她的叙述,流着眼泪写出来的。我不知道它是否能同样地打动读者。
贺自珍逝世的消息,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在1984年4月26日早上的新闻节目中广播了。当天,北京各家报纸都刊载了新华社向全国播发的这则电讯,并刊登了她的一张照片。照片上的贺自珍,白发苍苍,眉毛浓黑,面庞丰润,双目和嘴角含着笑意。我过去没有见过这张照片,但可以肯定这是她近年照的,只有在粉碎“四人帮”以后,她才能拍出神情这样愉快的照片。
在贺自珍遗体火化以后,中央派了一架专机,把她的骨灰运送北京。贺自珍的哥哥贺敏学、女儿李敏、女婿孔令华,以及他们的子女,护送骨灰到北京,把它安放在八宝山革命公墓。
当我在宾馆里见到贺敏学时,贺老仍沉浸在失去最后一个妹妹的哀痛中。从贺老的谈话里,我了解了贺自珍逝世前后的情况。
对于贺自珍的去世,贺自珍的亲朋好友,她多年生活在上海的上海人民,给予了极大的关注。她的许多老战友赶到上海吊唁,各地慰问的电报,似雪片飞来。上海多家报纸,除刊登新华社消息外,有的还登载纪念文章。《上海工人报》还将1979年杨子江同我在《新时期》杂志发表的《女红军战士贺自珍》,加以连载。这些报纸,销售一空。人们悼念她,敬仰她。在举行遗体告别仪式的那天早上,一些知情者自动集合在龙华革命公墓的门前,希望能最后一睹这位女红军战士的遗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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