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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懵懂地预感到她自己能成功。厄运并不等于绝望,生命就是种种体验。她记起了陈纳德在读了林肯传记后的感叹:“一个人在成功以后,他所向往的不是功名富贵,而是微时那种无拘无束的、有苦难也有欢笑的日子。这是千古不变的定律。”
华盛顿不相信眼泪(3)
她还没有成功,她当珍惜眼前的日月。
陈纳德在世时,他们每每到华盛顿,总是下榻维拉旅馆800号套房。这家旅馆位于第14街和宾夕法尼亚大道的街角,离白宫只有一箭之地。这里是早年美国历任总统之家,住进这里不仅有历史感,而且有荣耀感。旅馆总经理很崇敬陈纳德,愿意以每月1200美元的优惠价格继续出租给她们,但是,她婉谢了。房租也许付得起,但套房没有厨房,在旅馆用膳费用可是触目惊心,她不能打呻了脸充胖子,在现实的国度,她得毫不含糊地现实起来。
她选择了华府西北麻萨诸塞大道400号,一座14层楼的极不起眼的红砖公寓作栖身之地,她只租下两间卧室,母女仨可谓挤挤挨挨,但月租只要375美元。更重要的是,街对面就是天主教区的附属小学,美华已念二年级,美丽一年级。
接下来是选择什么职业?呵,不如说是什么职业在选择她!有意无意的人种歧视遍布择居、就业、做学问、参政等方方面面,举步维艰。
况且,“百无一用是书生!”此时此刻,她方明白这句话的痛楚与无奈。美国社会工业化现代化,理工、数学、电脑是金饭碗,法律、财经是银饭碗,如果是速记、打字的料,找碗饭吃也不难,她可是个学文的,而且是中文!
她非得改行么?做了12年美国媳妇,在外子的熏陶下,略通美国的历史和社会现状,同时还兴趣盎然地学了服装设计、烹调、美容等技艺,原只为让小家庭生活丰富多彩而已,而现在,得用来作为谋生的手段?立足的根本?不少中国华侨就是从开餐馆起家的,时装则是高雅又时髦的行当,华盛顿仅女子服装店就有400家左右,却并不觉得过剩。服装毕竟是女人炫耀于世的无声语言。做一袭中国旗袍工价高达15至20美元,而一袭晚礼服最昂贵的达3000美元!她的服装常为美国太太小姐们所艳羡。说是流畅柔美。高贵风流。那么,从时装设计入手闯荡一条香梅的路?
不!她舍不得丢弃中国文化!尽管饮食、服装、美容都可冠以文化,但她割舍不断与书本的直接的联系,她有所根有所本,这根这本植于悠悠五千年的中国传统文化。总也忘怀不了外公的书房、北平的大学图书馆、琉璃厂的书肆、香港大学的下午茶、昆明的流亡大学、还有学术渊博的老师、文采斐然的记者同事……她执拗地以为,国学功底决不会在美国社会一无所用!她不想也不能改变自己。
这时,恰逢乔治城大学语言系在着手一项新的研究:将各种语言的教科书用机器翻译成英文。她看中了这份工作,而同时申请这份工作的还有五位男子,她毫不气馁,她击败了竞争者,很幸运地被录取了。凭什么?因为她是中国学者,是出过几部书的中国作家,是二次大战中的中国记者,她以深厚的中国文化底蕴而被录用的!不要自轻自贱,要自重自强。
她欣慰却不敢自满自足。白天她忙于翻译研究,晚上教中文,另选修英文演讲。她选择了事业,却不曾忘却母亲的职责。她很忙很累。但分外充实。只是夜深人静时,她躺在床上,却久久难以入睡。
华盛顿的夜,依旧有着旷野似的荒凉寂静。它绝不像纽约、芝加哥、旧金山那般灯红酒绿,不分昼夜,夜间十点以后,城里机场便不许飞机起降。她孤寂地躺着,只有这时才有空闲与亡夫作心的对话,“天地有穷时,相思无尽处”,然而,“悠悠生死别经年,魂魄不曾来入梦!”
虽说他的爱永伴着她,但是路还得她独自走。
侧脸望窗外的一钩弯月,才发现满枕清泪滋!
她的泪水并没有干涸,但只为相思流。
华盛顿不相信眼泪。
白天的她从不流泪。
·44·
陈香梅的时间:分秒必争。
早上六点不到即起床,准备早饭,读英语背中国古典诗词;尔后叫醒两个女儿,起床用早餐,她坚持送她们过街上学;她去到乔治城大学研究所,埋头机器翻译,中饭女儿在学校吃,她马虎对付一顿;下午四点女儿放学归家,会主动做点零碎事,女儿就是这点好;她下班后急赴菜场买小菜和必需品,仍遵循中国家庭晚餐要丰盛的老规矩;回家烧饭用餐后,安排女儿们小憩后即温课做作业,她又匆匆赶赴学校,一星期四个晚上讲授中文课,两个晚上她师从特别教授学习演讲;归家后,女儿还没睡的话,她听她们的睡前祷告;归家太晚的话,她轻轻亲吻熟睡的女儿们,不忘检查她们的作业,尔后收拾房间,清洗急着要用的衣物,大部分的衣被都留到星期天洗熨;待一切完成,已是凌晨一两点钟了,躺上床,全身骨头已散了架,然而仅仅几小时后,忙碌的黎明又来到了。即使是星期天,早上领两个女儿望弥撒后,神甫太太或哪个福利团体的慈善太太已等着她一块去义卖了,美国女人没有空闲!若能抽出日寸间与女儿补补课或上街逛逛商店,便是难得的休闲了。
华盛顿不相信眼泪(4)
在这个一切都机械化、科学昌明的国度,她也快变成了卓别林主演的《摩登时代》中物化了的机械式的人了。她无限怀念东方的生活情调:雨打芭蕉时分,歪在枕头上:读《红楼梦》《还魂记》;月光如水的夜晚,挽着爱人的臂膀在绿柳堤岸漫步,或熄了灯依偎着听一两阙小夜曲;杜鹃花摧枯拉朽般烧红了山野的春日,与三五好友踏春溪边,沏一壶谷雨茶,谈天说地,或什么也不说,只见溪水琮琮,水碓咚咚;漫天风雪,披一袭大红一斗篷,踏雪赏梅,铺纸研墨,写咏梅赞雪诗词———吝啬时间的西人定摇头这样的闲情逸致,但她难以忘怀。“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然而,人得适应环境。适者生存,;不适者被淘汰。在东方人看来,她已是美人迟暮,女过三十天过午,一切都迟了;在西方人眼中,她还是个年轻的女人,却独自拖着两个女孩过着清教徒般的生涯,简直不可思议!不管东方人西方人怎么看,她陈香梅我行我素,从头学起,从头做起,有着“双手劈开生死路”的清坚决绝的艰难和伟大。纤纤玉手已是厚茧重重,可她不悔。她虽然没有美国女人那么强健的体魄,可她有中国女人的坚忍不拔。人家干八小时,她干十二小时、十四小时乃至十六小时。
她是一只上足了发条的精致的小闹钟,嘀嗒嘀嗒一秒不停也还赶不上心跳;口丁铃铃的闹响中,她沉着又快速地调整着人生轨迹,她玩命般同时在几条道上竞走。
在机器翻译研究所,她面壁而坐,沉默寡言,仿佛又回到了昆明分社见习的时光;只是不再见邵翼之总编严厉又关切的目光。或许是往事激活了灵感,当年译电稿的扎实的基本功爆发出创作力,她一口气编著出两部中英文简繁字字典,以后多年都作为各大学教材使用。人们开始对这个娇弱忧悒的旗袍美人刮目相看,知道她不仅仅是陈纳德将军的未亡人安娜,还有一个中国名字叫陈香梅。她却依然故我,幽静如中国山水画,美丽若中国锦缎,脆弱像中国的薄胎瓷,但工作起来的玩命样,比美国的强女人还强女人。
如果以为她是个沉默的女人,那就大错特错了,此时此地,她比何时何人都更想说、更需要说、更应该说!她渴望了解周遭的人、了解美国,她更渴望周遭的人了解她,了解中国,语言是心与心交流的最简捷的桥!她学习公共演讲,榜样是林肯。不要说她心比天高,飞翔蓝天已成厂她的生物惯性。当年的林肯,被人嘲笑为“猩猩和猿猴”,可他从不自卑,在地里干活时,也模仿律师、传教士的样子作演讲,引得人们哄堂大笑,但正是这种种不{解的努力,他练就了敏捷的思路、口若悬河的辩才和不可抗拒的感召力。1863年7月葛底斯堡战役是美国内战的转机,国会决定把战士们牺牲的战场建成国家公墓,林肯从华盛顿前来参加揭幕礼,他只作了两分钟演说,不过十个句子。但字字玑珠、完美无疵,是所有阐释民主信念的最雄辩动人的演词之一。
八十七年以前,我们的祖先在这大陆上建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