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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陈香梅仍为此事耿耿于怀:“号称自由平等的国度一样有最不平等的现象!”陈纳德抚着她的肩膀说:“你还太年轻,不了解事情的复杂性。是的,林肯为了解放黑奴不惜一战,历时4年打败了南方的李将军,宣布解放黑奴,但不等于黑人问题就解决了。历史背景、道德水准,教育问题也不是一声解放就能全抹平的。总之,你应该多看多听多想,了解美国的历史和现状,而不要急于发议论,更不要与南方友人争论黑人平等的问题,这会伤害感情的。”她不要听,她一扭身给了他背脊:“我也是黄种人!你没忘记吧?”他紧紧地搂着她,亲吻着她的黑发和光洁的后颈脖,不再说一个字。可是,她却直冷到心里!那堵冷硬粗糙的老墙,不只是在中国,美国同样耸立着,不过用现代水泥涂抹着,可更见冷硬粗糙!她第一次与将军有了阻隔,甚至以为他的灵魂深处也,积淀着种族歧视,只不过喜欢她这一个而已!她深感到民族的自尊受到伤害,哪怕只不过是不经意地碰了一下。将军从此未作辩解。直到许多年以后,他撒手离开了人寰,悲恸中的她收到已退休的老州长安诺的信,方知当时陈纳德呼声极高,许多人拥戴他竞选州长,但他坚拒了,因为他深知,他的中国妻子将会引起政敌的飞短流长。他是这样呵护着他的年轻敏感的中国娇妻,不让她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宁肯抛弃美国男人极看重并追慕的名利场!他饱经沧桑洞明世事,她却少不更事任性得不知轻重!她追悔,可是谁来听她的倾诉和忏悔呢?往事如烟,时光永不倒流。
初夏时他们回到了上海的家———虹桥美华村五号,这是一幢带花园的中西合璧式住房,本是一位英国建筑师为他的新婚妻子而设计建造的,才住两年,因时局紧张,他们急着返国,陈纳德毫不犹豫借钱买了下来,在婚后第三天,即圣诞节前夜将院房钥匙作为礼物给了陈香梅———他亦不乏浪漫,总给她一份意外的惊喜!
6月的清晨,牵牛花攀援着白垩粉墙带露绽放,鹅卵石铺就的曲径两侧,玫瑰、茉莉、百合、紫丁香枝叶扶疏、花影摇曳,后院一隅还有菜地一小畦,青辣椒紫茄子黄瓜架丝瓜棚,倒蛮有点田园乐趣,只要有空,陈纳德必亲手侍弄,大概他怎么也割舍不掉农家的根蔓。陈香梅爱这座庭院,这里给她稳妥久长的家常气息,尽管他们总是飞来飞去,颇有席不暇暖之感,就是在上海的日子里,陈纳德也是从早上八点到晚上八点都呆在民航办事处,她则是正常的八小时制,所以,他俩分外珍惜清晨庭院中的散步时光。她挽着他的臂膀,娇羞地说:“克莱尔———我想我们已经有了……”他微微弯下腰,认真地问:“有了什么?”她娇嗔地摇晃着他:“不跟你说了,你真坏!”他突然明白过来,感动地抱着她:“你是说,上旁赐给我们儿子了!啊,我是世上最幸福的人了!”猎狗乔也通人性地在小径上撒欢打滚。可旋即,他严峻地说:“你得离开上海,去美国。”“为什么?”“战争。战争将逼近上海,为你和我们的儿子的安全和健康,你必须去到安全的地方。”“不,我永远跟你在一起,我什么都不怕,再说我健壮得像匹马。”“别淘气,香梅,这是我的决定。”她满心委屈,可她知道,一旦他决定了的事,谁也无法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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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水向东流(5)
她舍不得这方自己的家园!年初刚搬进来时,她兴兴轰轰地设计装潢、添置家具,地毯得草绿色。窗帘得葱绿底子,灯光呢她别出心裁采用桃红,自己的家,能不随心所欲么?可是,命运对她,为什么每每总是刚开头就煞了尾呢?她忆起了年初春雨潇潇的一个下午,那时住房尚未装修,空荡荡的,她准备了一小筒福建乌龙茶铁观音,还有一小包干茉莉花瓣,清明谷雨前,任什么茶都减了滋味,还是学吴重翰教授煎回福建功夫茶吧。炭炉已生着了火,泥茶壶已装了半壶茶叶,檀香也点燃了,就等待着装潢设计师的到来。设计师倒有趣,对陈纳德说,准备下午茶即可。三点整,门铃响了,老王开了门,从客厅望前院,斜雨细风中,一柄暗红底子绿荷叶的油纸伞梦幻般地游移着,她直立起来,奔向前廊,伞往后一挑———伍毕尔!他应该想到,可偏偏就是没想到!
她手忙脚乱给他煎功夫茶,她语无伦次给他讲述别后的生活,她不无歉疚地问他:“你好吗?”他淡淡一笑:“我早已结婚。太太还不错,不过,她是一个不会享受一杯茶的滋味的人。”无语的静默中,春花在雨中滋润,也在雨中凋落,淡淡的轻愁历历往事萦回心头,却极清澈清纯。他让她领着走遍一间间屋,认真地提出种种设想,他真心诚意愿她生活在完美中,他告辞时,才紧紧握住她的手,她记起了他第一次握她手时听的歌:“当我已太老而不再梦想时,我还会怀念你……”可他一点也不老,33岁的男人风华正茂,他们的友情或许到此打上了句号?
他撑开雨伞,却又回眸一笑:“小香梅,还记得么?我说过,总有一天,我会突然撑着这把伞,在雨天雨地走到你面前……”
能忘吗?她梦呓般地:“是的,你说:女孩,你应该在我的伞下……”
他摇摇头:“你寻到了一片天空。愿你幸福。”他的心里,是否有遗憾:她不再像独秀峰般不同凡响!她不知道。
挨到七月,陈纳德几乎是命令她离开上海,“讨价还价”后,他同意她去广州,那里已设立民航公司办事处,她没有放弃工作,没有跟陈纳德远隔重洋。
方丹陪着她逛街,算是告别上海。方丹已辞去小报编辑,进入民航空运公司工作,随后她也会下广州,陈香梅知道,方丹的选择是为了友情也为了躲避,方丹仍愤世嫉俗,可一介弱女子,即便在小报上发出了几声呐喊,又有何用呢?街市依旧车水马龙繁华喧闹,而面如菜色的市民们紧张地抢购大米,一大清早就在银行门口排长队换金圆券的乱糟糟的图景,却让她俩对中国人的命运有了深深的哀感!打了8年的仗,中国人仍挣不脱战乱的梦魇;月月盼,年年盼,盼来的却是通货膨胀,民不聊生;政府不准百姓家中藏有金圆金条等硬货,一律得换金圆券,否则被判坐牢乃至枪毙,但另一面政府无限制地发行纸币,拿法币来说,1937年100元能买两头牛,1947年却连一盒火柴都买不到了。学生示威游行,高喊:“反饥饿、反内战、反迫害。”难道不是喊出了老百姓的心声?这也引起了陈香梅和方丹的共鸣。但是,她俩都不会大叛逆,尤其是陈香梅。陈香梅的外祖父、父亲都供职于政府部门,自小耳濡目染的是所谓的正统教育,对二叔婆何香凝一家的抉择,外祖父是很不理解的。出身宦门的陈香梅的人生经历中最痛恨的是日本鬼子的侵略,她大学毕业后跨进的新生活门槛是中央通讯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