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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清早的,敲什么敲,是你爹死了怎么的?”汉子一张嘴便出言不逊。
孔南生一楞,没想到对方会先发制人,玩以攻为守的套路。虽然刚才那句话本身倒是歪打正着,并没说错,但那恶狠狠的语意已经摆明了这样一个事实:这二百来个大洋,被要回来的可能性已经不大了。
“我找老板娘!”孔南生的气焰矮了一截。
“我是老板,有事找我!”汉子噗地吐掉烟蒂。
“我房里的包袱不见了;”孔南生咽了口唾沫,费劲地说道,“门闩栓得好好的,怎么就被偷了呢?”
“笑话,你问我,我问谁?”汉子一瞪眼。
“我住在你家店里,当然问你。”孔南生提醒自己口气应该强硬一点。
“你这话什么意思?是我偷了你的?!”汉子一拍帐台,嗓子越来越响。“奉劝你一句,出门出路的,说话可得留点神。再胡说八道,当心我请你吃耳刮子!老实说,我家的帐台里昨天晚上也少了百来个大洋,我现在还怀疑是不是你偷的呢!”
孔南生气得浑身发起抖来,狠不得一拳捶烂面前这张卑鄙的肥脸。可是看看对方壮实的体态和那付狠毒的泼皮相,一时又莫奈其何。
“你等着。”孔南生无计可施,想到了最后一个,也是注定了毫无作用的办法:求告官府。
冲出客栈,只听到背后那汉子在连声冷笑,孔南生气愤、羞愧得浑身发软,走路都摇摇晃晃了。
走在大街上,向路人问明了警察事务所的位置,一路摸去。好在镇子不大,三转二转便找到了,原来所谓的“警察事务所”,只是一排由破旧的土地庙改建而来的三开间平房,里面人倒不少,正凑在一起稀里哗啦地搓麻将,要不是身上全穿着警察制服,孔南生真要怀疑是不是跑错地方,找到赌场来了。
在牌桌旁伺立了好久,这才等到一位年纪比较大的警佐腾出空来,问“什么事?”孔南生把事情的前前后后一说,还没完全说完,那位警佐的脑袋已经开始象拨浪鼓一般摇晃起来,然后简单扼要地表达了二个意思:一是爱莫能助,这种事情应该由东台县城的的警察署侦缉队管;二是建议孔南生最好不要白费劲去东台了,然后象唱戏一样熟练地长吟“你说你公道,他说他公道,公道不公道,只有天知道”,说罢连打哈欠,一对三角眼顿时象多情少女的美目那般水汪汪起来。孔南生当然清楚,这位警察老爷说的话一点都没错,现在回头折还东台虽然不算太费事,但如何保证那边的警察老爷不把脑袋也摇得跟拨浪鼓一样呢?
“小伙子,吃亏就是便宜,以后学乖点便是了。”警佐显得非常和气,但也不想掩饰自己的不耐烦。
孔南生当然看得出来,这家伙犯大烟瘾了,心思恐怕早跑到烟床上去了。一想到大烟,舌头上突然一麻,禁不住连打二个哈欠,鼻子也发起酸来。摸摸肚子,到现在连早饭还没吃,更别奢望大烟了,这身无分文的滋味,真是不好受啊。
漫无目的地游荡在大街上,实在拿不定主意到底是否应该原路还家。现在,孔南生第一次真切地领会到了“一文钱难煞英雄汉”的含义,更何况,自己还不是英雄,其狼狈程度完全可以再翻个倍。
安丰镇的规模,在苏中腹地来说,还是比较可观的。由于地处南北通衢的要冲位置,再加上襟邻南通地界,四乡盛产粮棉和海盐,故一年四季商贾云集,属苏中重要商埠无疑。孔南生漫步在镇中心弯弯曲曲的的老街上,一眼望去,街面上的房屋大都比较古旧,绝大多数为前清建筑,甚至还不乏明代的残屋。阵风吹来,尘土飞扬,呛得人直想打喷嚏。
肚子里饥肠辘辘,哪怕就是回家,现在也得先吃顿饱饭吧?但是,转念一想,倘若现在自己的口袋里有一角小洋,恐怕也不会用来吃饭,而是不管好歹先抽一个烟泡再说,哪怕只是以前看都不看的“枣泥土” 也好。
走过一家“燕子窠” ,门口挂着半截脏兮兮的白布门帘,屋里飘出一阵阵浓烈、甜腻的香味,孔南生不由得站住了脚步。再看门首悬挂着的招牌,上书熟悉的“公班水笼,大土拆兑” 八个大字,更觉舌下生津,涎水都快滴下来了。
叹口气,继续往前走,突然发现街角口围着一大群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走近一看,原来是一个俗称“颠颠巧”的摇摊 ,生意煞是红火。听到“刷啦刷啦”的摇骰声,孔南生又有点心痒、手痒起来,要是现在口袋里有点本钱多好,凭自己的本事,弄几个烟前、饭钱,何足道哉。又叹口气,下意识地摸摸口袋——这一摸不打紧,竟然摸到了另一只伸进自己衣袋中的手!
孔南生本能地一收胳膊,死死夹住了那只手,一扭头,这才发现,原来是一个跟在自己屁股后面的瘦小少年,正一脸惊慌地试图挣扎逃跑。孔南生见了,反倒笑了出来,心想,这小贼也是倒霉,看自己衣着光鲜,以为碰上了好买卖,没想到偷到穷光蛋身上来了。
“小子,我比你还穷呢。”孔南生咧嘴苦笑道,松开了胳膊。
“大哥,得罪了。”那少年脱了身,见孔南生面目平和,倒也不逃,站在那儿也咧嘴一笑。
“看清楚了吧?”孔南生把二个空空如也的衣袋全拉出来展示。“一个铜板也没有,我他娘的到现在连早饭还吃呢。”
“要不,我请大哥吃早饭吧?”少年嘻笑道,似乎对稍有些傻头傻脑的孔南生产生了好感。
“好啊。”孔南生顺嘴应道。
“走!”少年摆出一付与年龄不相称的豪爽相和江湖腔。
孔南生既有些难为情,又有些暗好笑,看看面前这位衣衫褴褛的小毛贼,眉目舒展,皮色白净,面颊上圆乎乎地鼓着,还有点娃娃腔。再看这小子一脸的真诚,倒也不便驳人美意。再说,饿肚子的滋味也不好受,今天即便是灰溜溜地打道回府,也得先把肚皮填饱不是?于是跟着少年走到街对面一个布棚下的粥摊前,在板凳上坐了下来。
“来一碗粥二根油条。”少年摸出一个铜子往桌上一拍。
老板偷眼打量了一下二位顾客,一脸的疑惑根本没法掩饰,赶紧手脚麻利地盛来一碗热粥,从油锅里夹起二根胖胖的油条送上桌来。孔南生闻到油条的香味,一时食指大动,也顾不得客套了,筷子都不用,直接用手抓起来就往嘴里送。吃完油条,喝一口热溜溜的稀粥,顿觉脏腑被滋润了一遍,但不知怎么搞的,心里却突然有点酸楚起来。想起来,自己平日里走马章台、浪迹平康,虽然不敢说一掷千金,也是花钱如流水,今天竟沦落到要靠一名形同乞丐的小毛贼来施舍。更要命的是,吃饱了肚子,烟瘾犯得更厉害了。
“够不够啊,不够再添。”少年笑嘻嘻地问道,作势又去口袋里掏铜板。
“够了,够了。”孔南生连忙推辞,但听到少年口袋里发出钱币的碰撞声,心头突然冒出了一个主意。“我说,你身上还有多少钱?”
“干什么?”少年警觉地站起身来。
“别慌,别慌,自有你小子的好处,”孔南生笑道,一指斜对面的摇摊,“看到了吧,想不想赢几个中午吃顿好的?”
“你以为人人都有赢钱的运气?”少年脸上露出讥笑的神情。
“呵呵,不瞒你说,运气没有,本事不小。”孔南生晃动手腕做了个摇骰筒的动作。“这样行不行,本钱由你出,赢来的钱我拿一角去抽个泡,其余全归你。”
“要是输了呢?”少年问道。
“怎么可能输?”孔南生哈哈一笑。“你身上能不能凑出一角钱来?”
“有。”少年摸出一个二角小洋来。
“好,我保你今天到手一块大洋。”孔南生道。
“真有这好事?”少年一脸狐疑,但上下打量一番孔南生身上的穿着,又有点相信了。
“你叫什么名字?”孔南生问。
“王福寿。”少年答道。
二人来到赌摊前,不忙下注,先站在外围观察一下情况。
这是一个极其简陋的小摊,用竹竿扯着一块毛兰布遮阳挡雨,所谓的赌台,只是架在一付三角脚撑上的木板。“宝官” 是个鼻子底下留着二撇老鼠尾的中年男人,装腔作势地穿着一件长衫显示斯文气象,跟他搭档的“开配” ,是个同样穿着长衫的黑脸男子,这么热的天,居然还在分头上涂了不少油,滑溜得苍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