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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跟着郑青阳走,但看看郑青阳的眼神越来越迷惘,东张西望不知所措,知道大事不妙了。
“我说,你到底认不认识路啊?”林子豪忍不住问道。
“好些年了,记不太清了。”郑青阳摸摸脑袋。“不过不用担心,我还记得路名,叫咸瓜街。”
“这就好办了,还是找人问一下吧。”林子豪道。
孔南生走进一家茶叶铺,对柜后的伙计微微一躬,问道:“先生,麻烦你打听个地方。”
“什么地方啊?”那年轻伙计看来人是个土头土脑的乡下人,脸色不免有点倨傲,但听人尊称自己为“先生”,还是有点小小的高兴。
“是咸瓜街。”郑青阳抢着说。
“是里咸瓜街,还是外咸瓜街呢?”小伙计很得意自己增加了问题的难度,斜支着一条腿惬意地颠动起来。
郑青阳傻眼了,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十六铺一带的街道象蜘蛛网一样纵横交错,每条路上都是商贾云集,即使是上海本地人,也经常会晕头转向。
“你还记得你表兄是在什么学校做事吗?”林子豪问。“要不,咱们干脆找到那家学校去。”
“让我想想,”郑青阳皱着眉头苦思冥想,突然一拍大腿,“想起来了,好像是叫什么杭州……公学。”
“杭州旅沪公学?”小伙计提醒道。
“对,对,对,”郑青阳笑道,“就是这个叫法。”
“在老城厢那儿,公馆马路 跟虞洽卿路 搭界那一段,自己去找吧。”小伙计骄傲地一笑。“路倒不远,就是拐来拐去挺难走的。”
“再麻烦先生讲得仔细点行不?”孔南生满脸堆笑,摸出口袋里的香烟敬上一支。
“要不这样吧,我帮你叫个小赤佬带路,你们看着给几个小钱。”小伙计点上烟,有点热心起来。“不用多,二、三个铜子就行。”
“好,好,谢谢先生。”孔南生一口答应,心想才下码头已经摸不着方向了,就别指望自己能找到什么老城厢了。
“小癞痢,过来。”小伙计探头一声呼。
一个十岁出头的小乞丐应声而至,不知道到底是打哪冒出来的。听到有外快好赚,小家伙立刻精神倍增,但坚持要先收钱再开工,待三个铜板到手,立即兴冲冲地走在前面带路,七转八转地来到了宽敞的大马路上。
从拥堵的街巷来到宽敞的马路,令人猛生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但是,站在人行道上,看着眼前川流不息、排山倒海般的车流和人流,孔南生觉得,如果自己现在马上晕倒在地,似乎也并不是一件奇怪的事。他突然想起了老爹,怪不得,老爹一直盘算着要自己来上海,现在看来,要是不来这一趟,那这辈子简直就是白活了。
马路两旁的大楼全都高得惊人,仰面望去,一股巨大的压迫感扑面而来,真让孔南生有点担心,刮大风的日子里到底会不会坍塌。再看路面上,虽然宽阔,但并不畅通,各种各样的车辆混杂在一起抢着道,汽车喇叭猛叫,乱哄哄地吵成一团。除了汽车和载货的卡车,路中央还不时驶过一辆辆又宽又长、顶棚上拖着长辫子的载客车,辫梢上“噼里啪啦”地冒着火花——这一定就是老爹所说的“电车”无疑——再加上大量见缝插针的人力车和马车,甚至还有一些二个轮子的脚踏车,滚在一起更把混乱推到了极致。再仔细一看,原来人力车中又分成好多种,有充气橡胶胎的黄包车、实心木轮的老虎车和使用汽车轮胎改装的榻车,更多的,则是一种高大的后推式独轮车。孔南生想,这肯定是世界上最混乱的道路了——二年后,一位应法租界当局邀请前来考察、治理交通环境的法国专家,也摇着头得出了一模一样的结论。由此看见,中国人对上海交通状况的观察和总结,比西方国家整整提前了二年,其先进性不言而喻。
除了车流,更猛的是人流,说是成千上万,大概并不为过。擦肩而过的人群里,既有头戴瓜皮小帽的小老头,也有烫着大波浪的时髦女郎;既有长袍马褂的遗老遗少,也有西装革履的洋派人士,真是五花八门,眼不胜收。其中,最奇怪的一景是马路中央站着一个干瘦的矮个男子,皮肤棕色,身穿黑色制服,两臂上套着白色的袖套,手里挥舞着一根黑白二色相间的短棍,正吹着哨子在指挥交通——孔南生想,此定为老爹说的“安南阿三” 无疑。
大家正在发楞,小癞痢一招手,唤来了一辆独轮车,跟推车的大汉解释了一番路名,又讨论了一下价格,接着示意大家坐上车,四个人,正好一边二个。
“这里过去还有不少路,你们还是坐车去吧,到地方每人四个铜板。”小癞痢抹了抹鼻涕,三钻二钻便不见了人影。
大家都苦笑起来,没想到一到上海便被一个小瘪三小小地玩弄了一下。日后,中途卖客的概念在赤县神州发扬光大,但从学术角度追溯起来,小癞痢庶几为滥觞矣。
这种独轮车,孔南生以前在东台也看到过,不过此地唤作“江北车”,其名称的来历到底是因为此车源于江北,还是因为推车的都是江北人,那就不得而知了。木质的实心车轮有半人来高,滚动起来轰隆作响,但由于重心很高,所以即使坐了四位乘客,推起来仍然不显得怎么吃力。推车的汉子夸口说,不要说四个人,若是女人的话,一次能坐八个,照样飞奔。孔南生突然想到,这车如此不稳定,若是翻倒的话,八个女人散落一地,这光景倒是着实可观。
到了目的地,四个人总共十六个铜板。看看路旁有一处栽满花草的庭院,掩映着几排红砖楼房,气派的大铁门紧闭着,竖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上书“杭州旅沪公学”六个大字。
门房间里坐着个胡子花白的老头,看到四个乡下人在门外不停地张望,赶紧走出来问个究竟。
“你们是找人?”老头很和气地问道。
“是,找我表哥。”郑青阳答道。
“你表哥是谁啊?叫什么名字?”老头又问。
“梁中昌。”郑青阳答道。
“哦,是教国文的梁先生。”老头道。“这样吧,学校规定外人不许入内,你们在外面等着,我去把梁先生叫出来。”
老头慢吞吞地走进大院,没过多久,只见一个高个子、白皮肤、戴着一付眼镜的年轻人匆匆走来,脸上露出一种又惊又喜的神情,显然,喜的是亲戚临门,惊的是身后居然还带着这么一票人马。年轻人身上穿着一件竹布长衫,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孔南生想,这般模样齐整的人物,在东台还从没见过呢。
长衫先生长着一张清癯、瘦削的长脸,眼神深邃但透着温和。高鼻,薄唇,显出一种精明强干的气质来,尤其是鼻子,又挺又尖,略带鹰勾,在东方人中可以说是相当少见。
“表哥!”郑青阳隔着铁门高叫道。
孔南生原来总有些担心,怕城里人势利眼,怕人家表哥三言二语地敷衍几句就把大家打发走。不过,现在事实证明,这些担心全都是多余的。
梁中昌家的房子位于“里咸瓜街”的底部,是一座二上二下带夹厢的老宅,家中只有一个六十来岁的老父和一名单身房客,地方倒是挺宽敞。不过,屋子里的家具、陈设都很简单,甚至还有点破落,唯一显眼的,是架子上、桌子上、床上,到处都能见到各种各样的书籍。看来,这位梁先生大概把平时的薪水都换了书,已经有点人们常说的书呆子的迹象了。
房客是位个子不高、身体很瘦、鼻梁上架着一付铜框眼镜的年轻人,看样子约在二十五、六岁上下,听到来了客,赶忙走出自己的房间来热情迎接,张罗着去门口老虎灶泡开水。梁中昌介绍说,这位房客姓朱,名惺公,字松庐,江苏丹阳人,目前在一家化工厂做事,租住在这里已经二年了,平时相处得跟朋友一样。大家听了都有些敬佩,读书人就是不一样,除了姓名还有个“字”,听上去就特别体面。
梁中昌把客人安顿下来后,先去了趟隔壁弄堂的木器店,买来四张一模一样的单人床,叫了辆榻车运回家。四张床分放在二间夹厢里,靠墙排开,看上去简直有点象旅店了。木床还没油漆过,散发着松木特有的清香,朱惺公找来茶壶和茶叶,泡了一壶南方人爱喝的花茶,屋子里越发香气四溢了。梁中昌马不停蹄地又跑了趟花纱棉布庄,买来四套被褥,待一一铺就,天色已经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