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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下的嘴就张着了,他们实在想不出又是示众又是欢迎的那种形式来。世上哪有鱼和熊掌兼得之好事?
他们又想了一会。他们使劲转动着脑子,可脑子里像塞满了石头,硬邦邦鼓胀胀,他们想挤出点什么来,可什么也挤不出来,一堆石头你能挤出什么来?他们只能装出在思考的模样,只能埋了头大口大口抽烟,他们怕主任点名,点到名字你得说些什么,可他们说不出什么来。
顾祝同咳着,他连咳了几声。手下心里都格登了那么几下。
顾祝同没叫谁的名字,顾祝同自已叨叨地说开了,“为什么鱼和熊掌不能兼得?”他那么严肃着一张脸对他的副官说。
“为什么就不能,咹!为什么?”
副官茫然地看着他,他知道顾长官常常这样,他的脑子好使,常常是跳跃式的思维,一般人跟不上。跟不上你就云里雾里。副官已经习惯了这一切,他看着顾祝同,不说话。
“为什么就不能弄成既是示众又是欢迎的场面?我看能……”他站起了,撇下众人径直离开会场走出门去,他没说散会也没说别的什么,没有命令大家走也不是坐也不是,互相那么看看。
顾祝同没去哪,他一个人在行营的回廊里走了几个来回,主意就跳了出来。他眼睛一亮,心想太好了太妙了,就这么着吧,啊哈。
到底是顾祝同,十年前就任职黄埔军官学校中校战术教官兼管理部主任,做过政府警卫军长,也当过江苏省政府委员兼主席,任赣粤湘鄂五省〃剿匪〃军北路总司令。这么点事就难倒了吗?我就要把这事弄出点特别来,不是要善待吗?这可是两全其美一箭双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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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爱的中国》第六章(5)
“好了,”他跟部下说,“你们按我说的办就是。”他就别出心裁地来了这么个动作。
确实有异乎寻常的效果,果然方志敏都不由得疑惑了。公园里全是人,这阵势有点吓人,可场面有些含糊,示众不像示众,欢迎不像欢迎。方志敏想,管你,我行我素。
方志敏往前走着,一帮记者就围了过去。顾祝同多么的阴险。他让记者去,他不自己出面,也不让军法处出面。他让记者们提问题他让记者给对方难题。
他没想到方志敏会应答自如,他没想到方志敏完全不像个囚犯,还真像个贵宾那么举止得体落落大方。方志敏甚至还径直往高处走,很快就会有演讲,他们这些共产党人已经习惯那种演讲,这可不是个事,这可得适可而止。
顾祝同坐在那,眉头微皱着。
他的副官不合时宜地走了过来,“主任,是不是这时候见方志敏?”
顾祝同摆了摆手。然后他站起,悄悄离开那地方。
他给副官说:“我看可以了,送他去那地方吧。”
更为失望的是专程从弋阳前来观看“示众”的张伦元一行。他们行色匆匆,一路上那种亢奋依然持续高涨。他们挤在一辆运货的卡车里。冷风不断地从蓬布四角迸入车厢,然后从他们衣领袖口的缝隙里钻进去,像有人持了一把针,一下一下扎着他们的肉,直往骨头里扎去。可他们不觉冷,人一兴奋话就多,他们叽喳地说话,他们还笑,他们不觉冷。
后来他们就进了城,后来他们也进了那座公园,再后来他们就看见了他们想看的那个人了。
咦!他们愣了一下又愣了一下,事情怎么可以是这么个样子呢?姓方的看去根本不像囚徒,倒像凯旋的英雄。
“你看他统着个手。”他们说着方志敏,那时候他们挤着了一个好位置,他们能清楚地看见他们想看的那个人,一举一动看得那么清楚。他们还能听到他说些什么,那时候他没说话,他们想他要说话,他们一定只字不漏能听得清楚。
“他倒像是贵客了哩,天哪,你看他那样子,你看他那样子!”一个乡绅几乎是喊着叫着。
“神气得什么似的?”一个说。
“有这事吗?自古来有这事吗?你看他那神情,清清朗朗,他不知道自己是死罪活不了多长时间?”另一个说。
“疯了我看是疯了。”
“那是记者吧,你看围了他拍照……嗨嗨,他跟记者说话了哩。”
他们没看到想要看的。
“倒灶!”乡绅中有人啐了一口。
“骂谁呢?!”
“倒灶!”
“你看大过年的你说这晦气话。”
“倒灶倒灶!呸呸呸!”
他们想不出那个在骂谁,他们个个都想骂上一句解气,他们太失望了,他们满怀希望地来,没想到看到的却是这么个情形。他们就想狠狠地骂上一句。骂谁?是姓方的?又不像。他已经是个死囚了,骂什么对他来说都毫无意义。骂政府或者军方?他们敢吗?他们想都不敢想。骂自己?这倒像,太蠢了太蠢了嘛,大冷天的赶了来看这么个场面,弄得心里灰灰的没滋没味,恐怕这个年也过得不顺畅的,不是蠢得该骂?
“回吧回吧,我们回!”张伦元跟那几个乡绅说。他们筒着手,把脖子夸张地缩在衣袄的黑领子里,他们突然觉得天气冷得不行。
他们到底回了弋阳,那个正月,他们过得也灰不拉叽没什么颜色和趣味。
三、透过栅栏能看见周边美丽的风景
如果没有那几块石头,那地方顶多能算得上是个笼子,可有了那几块石头,情形就不一样了。有了那几块石头就算有了墙,那就不是笼子了,那就是一间四处都是〃窗〃的屋子。
在这么个地方,其实说什么都可以,没什么区别。牢笼牢笼,笼也好,屋也好,反正他是在牢里。只是他没想到会有这许多的明亮。他想他们一定弄一间黑黑的潮乎乎阴森森的地牢关他。那地方像坟窟,那地方像屠场……反正他们不会给他好地方住,他们就是要让他时时想到死亡。他们想,有那么种人,只有死能让像他那样的人软下来。
《可爱的中国》第六章(6)
可他们没让他住〃坟窟〃。
他们给了他一处明亮宽敞的地方,四面都是粗粗的铁栅栏,透过栅栏能看见周边美丽的风景。那个地方叫百花洲,光凭这么个名字,你就能想象到那地方的秀美。他没想到他们会把牢修建在这么一个地方。
他想:管它,我睡觉。
他就是那么想的。
他把四围所有的窗帘都拉上了,除了岗哨那面的〃窗〃。那地方没安帘,那地方留给哨兵好观望屋里动静。他们有意那么的。他想:我好好地睡一觉。他这么想着,然后把自己横成一个大字,很舒服地瘫睡在那张板床上。
有日子没这么睡过了,从去年十二月到现在,有个多月了吧?这个多月他没睡过一个安稳觉,那是种什么日子?整天在敌人重兵的〃围剿〃中闯荡,北上抗日先遣队上万人被十倍于己的敌人堵在深山里,风霜雪雨,冻饿饥寒……那怎么睡?常常是在交火的缝隙间眯眯眼,那种时候,觉得睡觉是世上最好的事。有时候睡睡就睡过去了,身子歪在草丛里,脸上还挂着笑。天亮了被人喊着:〃起来了起来了!〃不动,推推,人已硬得像一块石头。就那么永远地睡了,睡觉是多美多好的事,睡了不想再起身了。很多同志都是那么的,睡睡就睡过去了。 这是那些日子里常有的事。
现在好了,现在你想睡就睡。可以从容地睡, 放下一切睡。现在他住在单人独间的〃优待室〃里,是再好不过的睡觉的地方。这个时候不会有人吵你,没人吵你。他们审了他两天了,惯用的伎俩全用上了。他们还没给他动刑,也###天,也许后天,反正今天没动刑,没动刑他就有机会美美地睡上一觉。
他一侧身,瞌睡就像一片黑烟朝他压过来。随之就是鼾声。
方志敏在那间屋子里吃好睡好相安无事地过了有十天,那是顾祝同有意那么的。他想,我得冷冷他们,他们以为我们急着要提审他们,要说服他们,给他们做劝降什么的,可我偏不。我得来点心理战术。
再说,得给他们检查身体。
顾祝同就派了个医官去。医官回来后对他直摇头。
“想不出他那么着,怎么能在风里雪里饿着冻着挺了那么些日子。”医官说。
“真是成精了吗?”他说。
“他的肺都快成烂布袋了,还有他的痔疮……哦哦!成精了成精了。”他说。
顾祝同说:“这么说,很严重?”
医官说了四个字,他说:“非同小可。”
顾祝同说:“那不行,不能让他这样。”
“什么?”
“这事就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