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剪影务求精简,只有黑白两色,就象是写意了。”
因为他夸说什么事物都可以剪影,我就请他剪一幅题名为“黑暗”的影子。
剪影者用黑纸和剪刀,剪了一个小小的上弦月和几粒闪耀为星星,他告诉我:“本
来,真正的黑暗是没有月亮和星星的,但是世间没有真正的黑暗,我们总可以在最角落
的地方看到一线光明,如果没有光明,黑暗就不成其黑暗了。”
我离开剪影者的时候,不禁反复地回味他说过的话。因为有光明的对照,黑暗才显
得可怕,如果真是没有光明,黑暗又有什么可怕呢?问题是,一个人处在最黑暗的时刻,
如何还能保有对光明的一片向往。
现在这张名为“黑暗”的剪影正摆在我的书桌上,星月疏疏淡淡的埋在黑纸里,好
像很不在意似的,“光明”也许正是如此,并未为某一个特定的对象照耀,而是每一个
有心人都可以追求。
后来我有几次到公园去,想找那一位剪影的人,却再也没有他的踪迹了,我知道他
在某一个角落里继续过着飘泊的生活,捕捉光明或黑暗的人所显现的神采,也许他早就
忘记曾经剪过我的影子,这丝毫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在一个悠闲的下午相遇,而他用
二十年的流浪告诉我:“世间没有真正的黑暗。”即使无人顾惜的剪影也是如此。
——一九八三年二月二十三日
阳光照在我们身上
三十年代最当红的男明星白云自杀去世了。
当年白云在上海的盛况,据说目前最红的明星秦汉、泰祥林、王冠雄,李小飞加起
来都还比不上,我父母那一辈的影迷,一提起白云,总是勾起一些伤感的回忆;谁想到
那个时代在银幕上最闪亮的明星,死后竟是黄土一,连墓碑都找不到。卅年的年华,把
白云从地上最明亮的地方,埋到最黑暗的地下。
白云自杀的同时,我最喜欢的智慧型明星英格丽褒曼也逝世了,可是两人的身影却
是完全不同的景况,褒曼逝世的时候,她的儿女都围绕身边,倍极哀荣。第三天台湾电
视公司还播出一个一小时的专辑“英格丽褒曼的荣耀”,来纪念这位为全世界尊敬的影
人。
可是白云呢?白云的逝世在电视里只是一个小小的新闻,更何况是专辑了。当初他
为自己取名为“白云”就已经为结局下了断语,他生前有两句话:“生是飘客,死是游
魂。”是有着多么深沉寥落的寓意,怪不得一些老演员像葛香亭、欧阳莎菲在他坟前致
祭时也免不了老泪纵横。
中国演员老来的处境,总是令我油然地兴起衷感之心,他们不能像西方的演员,终
其生都闪烁着明星的光泽,他们不是恒久的星星,而是瞬息消逝的流云。但是又何尝演
员如此,这触及到我经常思考的时间问题,时间,对一位曾经光芒万丈的人是一个多么
无情的杀手。怪不得白云逝世的时候,一位影剧记者慨乎言之,问起如今当令的年轻演
员,他们竟茫然的问起:白云是谁?
白云是谁呢?白云千载空悠悠,白云只是在干净的天空中飘过的一朵云吧。它在清
晨的旭日中,在黄昏的夕阳里,都会反射出五彩的光泽,但一到了黑夜,再美的云也没
有人看见了。
我最喜欢辛弃疾的“破阵子”,这是辛弃疾为纪念当时一位具有军事和经济才华的
思想家陈亮,所吟赋出的壮词:
醉里挑灯看剑
梦回吹角连营
八百里分麾下炙
五十弦翻塞外声
沙场秋点兵
马作的卢飞快
弓如霹雷弦惊
了却君王天下事
赢得生前身后名
可怜白发生
辛弃疾的词意是美的,在美的背面却有一种对时光流逝的哀伤,我觉得最令人动容
的是“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从这两句词来看看白云,实在最贴切不过。多
少令人怀念的人物,终也免不了白发生的处境,更糟的是,在辉煌后的寂寞,使一位曾
扮演过顾盼自雄的英雄人物,最后在偏远的旅馆仰药自杀。
前几天,两位菲律宾的华裔画家洪救国、王礼博来台湾,我抽出两天的时间,陪他
们到台中去探望老友席德进的墓园,同行的还有画家李锡奇、朱为白,以及席德进的生
前知已卢声华。
我们到达大度山花园公墓时,正好是阳光最烈的正午,阳光遍照在墓园上,附近的
相思林里传来喧哗的鸟声。席德进的墓园是他生前亲手规划,格局很像中国明朝小小的
园林。在墓园里有一座“望乡亭”,颇能见到画家最后的心愿。我站在“望乡亭”的圆
门,往山下望去,那里没有画家的故乡,只有栉比鳞次的楼房层层相叠,我们的心情在
那一刻都沉默了起来。
席德进曾以高超的画艺,感动过千千万万的心灵,他逝世时也是倍极哀荣。可是在
他逝世一周年举行画展会场里,观众却是三三两两冷冷清清,我曾在画展会场坐了一个
下午,直到画廊的灯暗了才默默离去,心中浮起的仍是辛弃疾“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
白发生”两句。
在席德进的墓园里,种了两种他生前最爱的植物,两株凤凰树和三株木棉,经过一
年的培植,都已经长得比望乡亭还高了。凤凰依旧,木棉无恙,而我们这位曾享大名的
艺术家长眠地下,他的名,他的艺,可叹的在时间冲刷下,成为群众心里一个暗淡的记
忆。
离开席德迸的墓园,车子往大度山下疾驰,我回头还看见那一株长得特别高的凤凰
木,我在想着,这一株凤凰花开的时候,年轻一辈的艺术家心中,席德进还能留下什么
样的形象呢?
阳光是那样无私地覆盖着我们,而太阳的沉落总是那样无情的不肯为黑夜停留,那
些死去的艺术家们躺在阴冷黑暗的地下,他们再也不能享受阳光下的喜悦。
在我的档案里,有一帧我为席德进拍的照片。他站在中部大平原怒放的野花群中,
鲜明的清晨曝光把他的脸刻成一座明暗分明的塑像,他仰起头来呼吸着阳光,如今,那
种情境再也不能重回了。
我们每天能走过阳光的小径,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能让阳光或温柔或狂野的照射,
是一件多么开朗的事,我想说的是,就珍惜阳光照在我们身上的岁月吧,因为阳光不会
为我们停留,再伟大的艺术家也留不住它。
——一九八二年十
月六日
一探静中消息
看过晓云法师的禅画,步出展览室时,台北已是黄昏了,沿着笔直的仁爱路向西边
看去,一轮金澄澄的夕阳正高挂在大厦的顶端。我向着夕阳的方向散步,发现整条仁爱
路美丽的木棉花都落尽了,看似枯寂的木棉树,枝桠间的绿芽正从树中抽长出来。
我恍然间觉得,金橙一样色泽的木棉花固然是美的,但那一刻,细嫩的芽之美也毫
不逊色。我又想起旧时乡间的木棉树,它们不仅会开美丽的花,花后还结成一颗颗的棉
果,在初夏来临的时刻,棉果在空中爆开,声音隐然可闻,然后一丝丝如絮的木棉就从
四空飘散下来,那景致比起光是开放掉落的木棉还美,因为它有果有棉,还能散落在广
大的大地。
可惜台北的人无福看到木棉有果,更看不到果中的棉絮了。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也
许是空气太污浊了,也许是车声太嘈杂了,也许是天空太灰黯了,台北的木棉总没有一
株结出真正的木棉,这样想着,木棉絮在乡间飘落的姿势就更美了。
我看过无数艺术家用心血创作的结晶,它们都或多或少有可观之处,但是我们看画
的时候本来心是空的,看完之后整个被充实起来,有时候心里被塞得完全没有空间,总
要经过一段宁溢的时间,心里才平静下来。
看晓云法师的禅画,经验却是完全不同。那种感觉仿佛我们在深夜里读陶渊明和王
维的田园诗,短短几笔,淡淡着墨,不能激起心灵澎湃的情感,反使我们的澎湃安静下
来。它不是有东西塞进我们心里,而是把本来充塞在我们心中的俗虑清洗了出去,就像
暴雨后的山涧,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