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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下面传来了嗡嗡的、嘈杂的说话声,回声话语,无法辨清,再说普鲁日尼科夫也根本没有打算去弄清楚,这些德国人在说什么。他屏住气息,动也不动地斜倚在那里,悉心倾听脚步声,但怎么也弄不明白,他们是朝他走来还是仍在入口处转悠。嘈杂的话语声仍在继续,打火机咋嚓了几下,被点燃的破布的焦臭味徐徐飘向普鲁日尼科夫。起初他感到莫名其妙,德国人为什么要烧破布,而当他明白了原因的时候,他顿时不那么过于紧张了。德国人之所以烧破布,为的是驱散尸体的恶臭,未必打算往教堂的里面走,因为里面的这种恶臭更为浓重,令人无法呼吸。脚步声止息了,只有说话声尚隐约可辨。看来,入口处已布置了巡逻兵,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德国人决定看守这座死寂的、空洞的教堂了。普鲁日尼科夫小心翼翼地喘了口气,口头看了看。
墙檐很窄,满是打落的灰泥和碎砖,但是普鲁日尼科夫已没有别的路可走。他不能老是呆在这里,呆在这楼梯的尽头,否则,不是这些,而是另一些较为吃苦耐劳或者较为认真的德国人,迟早总会发现他的。可是在那里,在深深的窗龛里,他就可以隐蔽起来并且能够看清今天他冒着生命危险前来观察的东西。
普鲁日尼科夫沿着墙檐艰辛地爬了许久。他手指使劲抓住墙缝和弹孔,整个身子紧贴着墙,保持身体在深渊上面的平衡。有两次他脚下的灰泥都窸窸地掉落了下去,他屏息不动,而底下依然是那种压抑的嘟嘟哝哝的声音。最后他终于潜入窗龛,找到了合适的地方,这才小心谨慎地向外窥看。
他看到了环形兵营的残破的屋脊,屋脊后面那宛如一条带子的布格河,以及布格河彼岸的一些破损的建筑物。他看到了从杰列斯波里大门附近的桥头延伸出去的一条大路,看到了杰列斯波里大门本身和大门前面排满了重炮的场地。不论是在大路上还是在重炮一字排开的场地上,都有为数众多的德国兵,只是在大路上他们顺着路边整齐地排在两侧,形成了一条通廊,而在大门前面的场地上则摆成一个整齐的方阵,方阵的中央站着几个人,大概,那是军官。这个阵式与曾被普鲁日尼科夫和准尉驱散了的那个颁发十字勋章的阵式不同。它似乎更有声色、更为壮观,普鲁日尼科夫弄不明白,德国人为了什么要搞这么隆重的检阅场面。
不知从哪儿传来了音乐声,他没有看到乐队,但知道演奏的是进行曲。在士兵队列所构成的通廊上出现了两个人影,其中的一个身穿深色的风衣,另一个——比第一个高大些和肥胖些——身着奇异的半军人式的服装。这两个人后面不远的地方还跟着几个人,普鲁日尼科夫认出他们是些将军或者别的什么高级官员。走在前面的那两个人不象是将军,但从对他们的敬重,从为欢迎他们的到来而演奏的音乐来看,普鲁日尼科夫确信,德国人在这里,在他的要塞里,接待着举足轻重的要人。
噢,此刻他多么需要一支步枪啊!一支普普通通的三线步枪,哪怕不带精确的瞄准器也行!他是个出色的射手,在这样的间距里他即使打不中这些客人之一,那也会吓他们一跳,会搅乱他们的隆重仪式,破坏他们的喜庆佳节,并且会再一次教训他们,要塞不是属于他们,而是属于他,要塞没有落到敌人手里,而是在继续战斗。但是他手中没有步枪,可在这样的间距里用冲锋枪射击是毫无意义的。就这样,他只是悄声地骂自己考虑不周,把拳头在砖上敲了一下,继续观察。
人影从他的视野里消失了——它们被杰列斯波里大门的破炮塔挡住了。而走过炮塔以后,人影再次出现。他们已来到由肃立士兵组成的方阵里。音乐声停了,一个军官迈着正步迎面走了上去,向他们做了报告。普鲁日尼科夫没能听见报告了什么,但是他看见了他们的手臂一扬,来上了法西斯式的敬礼。客人们听取了报告,绕场巡视一周,随后走到一字排开的大炮跟前。他们仔细地察看大炮,而刚才做报告的那个军官在恭敬地进行讲解。
普鲁日尼科夫不知道,而且始终未能知道,四一年夏未之际是谁到过布列斯特要塞。他不知道,否则他一定会朝法西斯检阅的地方射去他冲锋枪里所有的子弹。他不知道,此刻从远处看到的那个小小的人影就是亲自下令于六月二十二日当地时间三时十五分炮轰这座要塞的人。他不知道自己目睹的正是德国元首阿道夫·希特勒和意大利法西斯领袖贝尼托·墨索里尼。
第三章
许多天来普鲁日尼科夫都在翻弄砖头。每一块砖他都小心翼翼地拿起来又更为当心地放下去。这不仅因为他怕弄出动静而引起巡逻兵的注意——自从他亲眼看到的那次检阅以后,要塞里的德国兵明显地减少了,——而且因为这种声响会妨碍他,会淹没敌人的脚步声、说话声、武器的碰撞和磨擦声。他翻动着砖头,一刻也没有停止悉心倾听动静:拿起砖头之后,总要在手里停一会儿,然后才放下去。他翻弄了许多个废墟,但是除了尸体和损毁的武器,一时什么也没有找到。没有发现象仓库或者食堂的地方,可是他们早已没有面包干了,浓缩食品也已吃尽,只剩下一点点白糖,而肉罐头米拉已经吃不下去了。因此,他每天都顽强地把这些该死的砖头从一个地方移到另一个地方。
早秋在缠绵的细雨中降临、毛毛细雨几乎没有声响,但是一天下来棉袄全湿透了。但又没有地方可以晾干。诚然,他千方百计又弄到了四件棉袄。米拉严格地盯着他,不让他忘记轮换着穿,由于他每天雨水淋淋而归,整个地下室都变得潮湿了,一天一天,不知不觉湿度愈来愈大,如今他一昼夜要擦两次枪了。
德国兵毕竟明显地少了。诚然,白天他们还是那么沿要塞巡逻,但是照例不往废墟那儿多瞅一眼。有两个德国兵违反了这个原则,也就有苦无处诉了:普鲁日尼科夫用一梭子子弹撂倒了他们。当时他不得不拼命逃跑,因为德国兵惊恐万状,把整个废墟又篦了一遍。然而他趴在一个僻静的掩蔽室里,夜间回到了米拉身边。
“不要再打枪啦,”她温存地抚摩着疲惫不堪、受尽了折磨的普鲁日尼科夫,悄声地恳求说,“要是你能够了解我为你多么担心也就好了。我多么担心呐!”
要塞里也曾出现过老百姓:他们是成批来的,甚至还牵着马匹。他们清除一堆堆垃圾,运走尸体和砖头。普鲁日尼科夫目睹过他们怎样清扫教堂,怎样把那七个边防战士遗留下来的一切搬上了马车。他曾试图同他们取得联系,但是德国人看守很严,不停地在他们身旁走来走去。根据一切情况判断,这是从邻近农村驱赶来的一些集体农庄庄员。有一次他在白宫(当初他就是从这里去发起自己的第一次进攻的)后面发现一帮妇女。她们也是被看守着:她们在挑选完整的砖头,沿着路边一排排垒起来。傍晚开来了汽车,妇女们把砖头装上,汽车开走了,而妇女们则被列队,往大门那里押去。第二天早晨她们又出现了,还是拣砖。他观察了她们一整天,但只摸清了一点:她们有半小时吃午饭时间。可是要同她们谈上句话、招呼一声、给个信号,他却始终没能找到机会,尽管他想那样做并且一整天都在等候这种时机。米拉当时非常激动:“也许她们是城里来的?唉,假着能给妈妈带个信儿,说我还活着!”
然而不论是同男人还是同妇女,他都未能取得联系,于是也就放弃了这些幻想。现在首先应当找到面包。
他已经钻进自己扒出来的一个深坑,坑沿上砖头堆得很高。为了不遇到意外,现在他慢慢地干,不仅注意听听动静,而且还不时从砖顶上向外窥察。现在他常常发冷,也容易疲劳,动不动就气喘,心脏的跳动也常常改变通常的节奏,怦怦直跳,冲击着肋骨。每当遇到这种时刻他就放下活儿,躺下来,耐心地等待着一切恢复正常。
透过乱砖堆他发现了一个圆乎乎的纸盒样的东西。他迫不及待地往外挖,但是这些纸盒几乎全被压扁了,装的白粉撒了满地。他小心翼翼地捏起一撮,嗅了一嗅。他不禁一颤:一股扑鼻的香气一下子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