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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志建老人说:
宜沙战役还没过江,就有中暑的了。开头扶着架着还想带走,后来越来越多弄不过来了,再说那是追歼战,时间耽误不得。都是新区,没有地方政府,许多地方周围还没有人家、村庄。就把中暑的人抬到路边树阴下,几个人,或十几个人一堆,尽量集中些,在那儿躺着,把姓名、部队番号写张纸上,放在背包上,等后边部队收容。
从远安西边到宜昌,过江后从松滋到宜都、枝江,一路都是这么处理的。兄弟部队也大都是这样。
李洪奎老人说:
从平津南下后,我调到团政治处当主任,湘赣战役期间负责收容。
收容队的几辆大车,开头一多半闲着,越走“乘客”越多,后来增加到十几辆也不够用了。就动员病轻的、恢复得快的,下车走,轮换着慢慢走。一说,能动弹的都要下车,那时那人自觉呀。
路边那人多了,东倒西歪,横躺竖卧。有的好些了,坐起来,见我们来了,老远就晃晃悠悠站起来。有的还昏昏沉沉的,有的迷迷糊糊爬进树林子里,爬出十几米、几十米。林子密,不透光,凉快呀。背包都在路边放着,有背包就有人,就得找到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倒在那儿一动不动的,这就危险了,首先救助这种人。
过九岭山时,收容了1千多人,就是说全团近一半人进了收容队。热死5个战士,就地掩埋了。
滇军60军闯关东,冻得哆哆嗦嗦拉不开大栓。我们下江南,热得昏头昏脑成了这般模样。
赵兴元老人说:
打攸县,连打带追,我们营一天热死两个。打电话向团里报告,作训股长说全团热死8个。
当年四野南下那滋味儿,没法说。咱北方人,特别是东北人,到了南方酷热难耐,正负40度,那不像把人一下子从冰窟窿里弄到热炕头上了吗?那时候我们全副武装,背负几十斤,就在太阳地里急行军、强行军,追击敌人。
那时干部有两怕:一怕把部队热垮了;二怕赶不到位置,放跑了敌人。
刚到东北时,则是怕把部队冻垮了。
一保临江的小荒沟战斗,我是指导员兼连长。零下40来度,大雪没膝,深处及腰,树皮都冻裂了,咔吧咔吧直响。全连100多人,就一个卫生员没有冻伤,截肢 7个。一脱鞋掉层皮,有的小脚趾头都掉鞋里了。我的两个脚后跟冻坏了,缓过来后,一按,里边呼嘎呼嘎的,那肉都烂成汤了。
张仲先老人说:
也是小荒沟战斗,我们营冲到山坡上被压住了,在敌火下趴了20多分钟。就这么个工夫,近一半人冻伤了。冻伤比枪伤还讨厌,往周围蔓延,烂,不好治,治好了稍微冻着还犯。
赵兴元老人说:
两年后的文家台战斗,那天更冷,沈阳造、汉阳造、美国造、捷克式、歪把子都打不响了,冻住了,就加拿大机枪还嘎嘎叫,冻伤却很少。一是穿戴装备得比刚到东北时好了,二是逐渐地对那气候也比较适应了,三是有防冻经验了——这是最重要的。
李克昌老人说:
我们新四军3师从苏北闯关东,出关时已经11月底了,还是一身单衣。雪花飘飘,北风呼叫,那人都冻得哆哆嗦嗦、鼻涕拉花的。穿上棉衣也不行,江苏人哪见识过那样的冰天雪地呀!冻伤了,赶紧找柴火点火烤。有村庄,进屋上热炕头上捂被子。老百姓见了叫起来,说不行,不行,冻伤了得用雪搓,就像冻梨得用冷水慢慢缓,见火见热就完了。我们谁吃过冻梨呀,哪懂呀。一些人那手脚就完了,一烤一烙就烂了,没法子,截肢了。
到江南,中暑了,在路边躺着、坐着等着收容,有个斗笠或者雨布,多长时间也没事。在东北刮风扬雪的,行军掉队了,走不动了,一个人迷迷糊糊偎到哪儿,若是没人发现,十有八九只能冻死了。
抗美援朝前,有的部队在广西接些兵,刚发的棉衣、皮帽,他们就扔了。他们不知道世界上还有需要戴皮帽子的地方,给他们解释,也不信。
抗美援朝,为什么首先让四野过江?原因之一,就是四野部队善于在冰天雪地中作战。二次战役,华东三野9兵团打得很英勇,可他们不适应严寒条件下作战,穿得又单薄,伤亡大部分是冻坏的,一些人甚至冻成冰雕了。
我是盐城人,靠海边,离长江也不远,过江后也热得喘不过气儿。连正宗的江南人,在东北待了几年,猛丁回老家了,也觉得受不了。自小在东北长大的人,正负40度,那还不像冻梨掉进了热水里?
东北虎高大威猛,华南虎是丛林之王,可你把它们对换个地方试试?
鞠海清老人说:
我们东北有句话:“穷汉子,你别欢,打春还有40天。”说的是穷人盼天暖,立春了还有40天冷日子熬。东北人耐寒没说的,可也不怕热,再热能热到哪里去?到河南时天气不凉不热的,一些东北兵还争论天冷好、天热好,过了长江就“霜打的茄子——蔫巴了”。坐在树阴凉下,恨不得扒下一层皮来,那人还热得呼哧呼哧直喘。再加上拉肚子、打摆子、生疥疮、烂裆,你说那人会折腾成什么样儿?连马都热死了,人再能抗,还能折腾过牲口吗?
有的就说趁早打仗打死算了,有的说不打死也不能再遭这份罪了。
不是“怕苦不怕死”。咱是翻身农民,又打了几年仗,什么苦没吃过?实在是遭不起这份罪了,祖祖辈辈也没遭过这种罪呀!我这辈子觉得最难熬的,就是过江后那一个多月了。
三、拉稀生疥打摆子——“东北虎”之十一
离休前为宁夏军区参谋长的戚国祥老人,辽宁抚顺市人,1945年15岁参军,南下时是47军139师炮兵营书记。
老人说:
在襄樊,还没过江,我就打上摆子了,好家伙,压上3条被子浑身还直哆嗦,牙磕得直响。心里这个纳闷呀,天这么热,怎还这么冷呀?一会儿又发起烧来,烧得迷迷糊糊的,嘴唇都烧破了。
47军东北人多,谁也没见过这阵势,医生、卫生员开头也不懂,干着急,都说这是什么病呀?这地方怎么还有这种怪病呀?
赵兴元老人说:
武汉解放后,我们118师担任卫戍任务,临时从地方拨给我们营一辆卡车执勤、巡逻,司机是个武汉人。天热,南方人习惯在外边睡觉,那司机就在卡车上睡。第二天早晨起床后,见那司机在车上挂个蚊帐。这是个什么东西呀?我觉得挺新奇,左瞅右瞅,也看不明白。从山东到东北,哪见过蚊帐呀?
通信员也起床了,那脸上、胳膊上红红的都是疙瘩,我说你怎么了?他摸摸脸,说,营长,你也一样呀。我也摸摸脸,那脸疙疙瘩瘩的,这才觉得浑身这个痒呀。回到屋子里,见墙上那蚊子呀,一个个肚子都喝得鼓鼓的。
在城里住房子,行军打仗睡野外。稻田、水塘那蚊子一群一群、一团一团的,跟你走,轰不散。在东北解个大溲,冰天雪地的,得小心冻坏生殖器。在江南,你得抓个树枝子,连枝带叶的紧扇乎。睡着了那人踢一脚都难醒,蚊子叮咬算什么?
好像是湘赣战役后,上级号召用夹被自己缝制蚊帐。武汉人躺在正儿八经的蚊帐里,还拿个大蒲扇直扇乎,那被子蚊帐还不成了蒸笼?就算睡前能抗住,睡着后还不把胳膊腿扔出去凉快了?这能不得疟疾吗?
3连一个战士,恶性疟疾,上吐下泻,不到3个钟头,那人就不行了。
邵云升老人说:
过江到了公安县,一些人就打上摆子了。有个战士不到20岁,吉林人,行军时摔倒了。我和通信员背他去师医院,路上就在我背上死了。
离休前为锦州市环保局长的孙洪瑞老人,当时是40军119师357团2营5连指导员。
老人说:
打摆子先冷,半小时、个把小时后开始发热,烧到39、40度,恶性的能达到42度。有的一天发作一次,有的隔天发作,有的三四天一次,还有一天几次的。不管多长时间一次,你上午8点,他下午3点,到时候就来“上班”了,那才准呢。又冷又热折腾你两三个小时,出身透汗,身子就轻快些了,那人就越来越虚了,脚下就没跟了。
发作起来,头痛眼花,口干舌燥,脉搏、呼吸加快,恶心呕吐,有的还拉稀。论起防冻、治冻伤,四野老兵都有一套。可打摆子这些症状,没有治疗南方病经验的医生,也搞不明白这是个什么病,就算确诊了,开头也没药呀。
我是隔天一次,不轻也不重——老天爷够照顾的了。
好在不是同时“上班”。行军途中,“下班”的照顾“上班”的,大家轮流互相帮助。全连150多号人,谁何时“上班”、“下班”,连排干部和班长都有数。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