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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三思既不想学李白那样潇酒,也不愿像左宗棠那样嚣李。他是只喝酒,不赋诗,实事也干,但不多,只挑自己感兴趣的、要紧的事插上一把手。县衙里的钱谷赋税、帐册文书等烦琐事务,他一来并不喜欢,二来也不擅长,且另有钱谷师爷佐理其事,也没有他插手的余地。
李三思是抱着学习的态度,对这些方面的事情会挑着看一看,了解个大概而已,并不轻易发言。他很清楚,冯县令延聘自己,是让自己决疑断难佐理刑狱,而不是越俎代庖四处插手。自己年纪既轻,资历又浅,更是初来乍到,自然是低调些的好。
公务之余,李三思也着意了解这萧山县的民情民俗。他特意向县衙中的熟知地方情况的老吏询问本地有哪些头面人物,得知
县中的两大头面人物郑伯爵和黄士定各有来历。
郑伯爵就是世袭蒙阴伯府的老爷。太祖开国定制,给异姓功臣爵位分为三等,公、候、伯。国朝大封爵位的情况出现过三次,第一次是太祖开国大赏功臣;第二次是燕王靖难成功;最近的一次就是夺门之变,英宗复位,封赏有功之人。后两次颇有滥封爵位的嫌疑。
郑家祖上当年在京城不过是充任一名低级军官,夺门之变后居然也因“从龙有功”一举而被封为伯爵,准予世袭,赐免死铁券。到了郑伯爵这一代,郑家不任实职已久,在朝中也说不上什么话,但毕竟爵高位尊,在地方上也算是好大一颗葱了。
这样一棵大葱扎根儿在这萧山县里,少不得要与县里的百姓抢一抢雨露阳光和水士。普通百姓自然是抢他不过,那也就只好典田卖身,给郑伯爵府做佃户。郑伯爵府也就只是侵夺民田与民争利,放贷渔利压榨小民,趁着灾荒囤积居奇而已。这实在算不得多大的事。整个大明的亲贵勋臣乃至缙绅地主,都是在这么干。为首的干得最起劲儿的,便是老朱家繁衍至今已达数之万众的各地藩王宗室。
对于蒙阴伯郑伯爵这样的世袭勋贵来说,差不多只有两件事才算是大事:第一是谋逆和僭制,第二是得罪了更厉害的勋贵权臣。郑伯爵夫人的叔叔在朝为官,伯爵也善于结交,除了闷头发财也没别的野心。因着这个缘故,从朝廷到地方上也就并没有什么人着意与郑府为难。至于民怨,那又是什么?大人一怒,流血千里;匹夫一怒,掷冠顿足。草民们生了气,也就只能摔摔帽子跳跳脚,再洗洗睡。
至于黄士定干的坏事,那就是郑府的升级加强版了。此人本是外乡人,十年前来到这萧山县,突然冒了起来,成为一方豪霸。郑府干的事他也做;郑府不干的事,他同样是敢干。郑伯爵府只是渔利刮财,并不要人性命,黄士定则是欺男霸女,为非作歹,又惯会勾结官府中人,所作所为大多为官府包庇,苦主上告也无人理问。
世无纯白,也非全黑,官府中也有正直之人。到有也过一两任想要治他的知县,也曾寻着他的罪状将他收押治罪,无一不是打狼不成反被咬,莫名其妙地就被上面调了职甚至罢了官。黄士定在县牢中进出了几回,却终究是毫发未伤。久而久之,这萧山县中的百姓都传扬说黄士定后台深厚,朝中有得力之人。但是到底是朝中何人为他撑腰打伞,却也没人说得上来。
摸清这些情况之后,李三思觉得,这大明也不过是一个鸡蛋遍地和石头当道的世界。而他自己则是鸭蛋一枚,不光是和鸡蛋同样脆弱渺小,更且有些另类。大的不说,单是在生活小事上,就有许多的不适应。譬如,这见了人该拱手作揖,而不是习惯性地伸出手去握手,就闹过好几次笑话。若不是别人见他穿得体体面面,险些儿都以为这是要伸手讨钱要饭。
鉴于自己对这大明的种种规矩和门道儿半通不通,他只好强迫自己变身成为一个话痨儿,不管见着谁就逮上闲扯一阵,从衣服到饮食到民俗地理,人情世故,样样都问。渐渐也适应了这个时代的生活习俗和风土人情。
除此多向人打听和多看邸报了解当今情势外,李三思平日也着意留心他人举手投足的做派与姿态,并用心揣摩学习。这一招儿到也十分有效,不过半月时间,他便发觉自己已经是十分像这大明的人物了。
一日的黄昏时分,他换上一身宽松的蓝绸长衫,头带逍遥巾,一副富家公子打扮,打着背手踱步出了县衙,到这街市上闲逛。眼下正是七月流火的时节,大明的夏天也是夏天,而且还没空调。炎炎日头虽然己经挟着尾巴滚下山了,但余威尚在,地面上的热气腾腾直上,蒸得裹在长袍里的李三思觉得全身的痱子都在骚动。闲逛一阵,他已是汗流浃背,口渴难耐,便就在路边一个茶摊上坐下。
这茶摊十分简陋,只是一个帐篷支在路边,摆上两三李粗陋方桌而已。李三思跟卖茶老伯打了声招呼,要了一碗茶。一大凉碗茶入口,暑气顿消,胸肺清爽。
李三思瞥见茶摊旁边有好几个衣衫褴褛貌似乞丐的人,一个个面色枯黄,神情萎顿地蜷缩在墙角里的阴影里。他问卖茶老汉:“老伯,这些人从哪儿来?前几天怎么都没见着?这几日好像城中讨钱的人越来越多。我之前每次出来闲逛,带上二三十文钱便能应付,今天带了四十文,也都早早就散得差不多啦。”
卖茶老伯瞥了他一眼,问道:“客官,你该是刚到这萧山县不久,不是这本地人罢?”
李三思点了点头,道:“老伯好眼光,瞧得是一点儿不错。我不单不是本地人,我是错还魂,生错年月,连这本世的人都不是,来自四五百年后。”
第十九章 真假善恶不堪论
卖茶老伯愣了一愣,干笑几声,说道:“客官可真会说笑。”
李三思摇了摇手,叹息一声,认真地道:“老伯,我没说笑,讲的可都是真的。您要是信了,我以后就对别人也如实说真话;您如果不信,我以后就只好接着说假话。”
听了这话,卖茶老伯觉得这位年轻人闲坐喝茶,明明饱暖有余,却仍不知足,还嫌自己生不逢时,却又哪里懂得小民谋生的艰幸?这么一想,他也就当真哈哈笑出了声,李三思也跟着哈哈大笑起来。
两人的笑声一般无二,滋味却是各自不同。
笑了一阵,卖茶老汉说道:“客官,你有衣有食,体体面面,又哪里不好了?”
他朝墙边的一溜乞丐努了努嘴,“唉,像这些人,本来有田有地,温饱不愁,只因遭了灾,就变成了流民乞丐,才是真正的生错了年月,投错了胎,没遇上好光景。”
“遭什么灾?”
“大旱啊。”
李三思一听,觉得好像也是。之前多久没下雨不知道,单说自己来到这大明半月有余,确实一滴雨也没下过,每天燥热得要死。每逢午后,便能听见全身的痱子一个接一个炸得啪啪直响。原来,这都是好久不下雨的缘故。他向卖茶老汉细细打听了一番。这才知道这一片州县,大约半省之地,已经是三四个月滴雨未下了。
萧山县因为河流水塘众多,所以灾情较轻。邻近数县就要严重得多了,许多地方不光庄稼保不住,连人畜饮水都十分困难。因此,邻近府县多有往这边逃荒的人。旱情若是如此延续,陆续会有更多灾民逃荒来些。至少在这边城里,多少还能讨到一口吃的,年轻力壮运气好的说不定能觅着一个苦力活儿,靠卖力气换得一口饱饭吃。
听完这卖茶老伯的介绍,李三思习惯性地脱口而出:“政府呢?政府不管?”话说出口,就知道是白问。自己就在官府里,官府有什么救济举动,自己会不知道?
卖茶老汉却误听成是郑府,冷笑着道:“郑府?郑府会管这个?这既是天灾,也是他郑伯爵府造的**。本来灾情虽然严重,但未必不能熬过去。这几个县里的田亩有三四成都是他郑家的,遇上灾年,官府的租税多少有减免,至少不会催得太急。可他郑家照样是一分不少,硬是逼得人没活路,老天爷虽然无情,可也狠不过他郑府!”
李三思点点头,笑道:“老伯,你放心。好汉自有好汉帮,恶人自有恶人磨。郑府肯定落不到好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