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鞠司令一声令下,这些团长们各带着自己的民兵到公社大院集合。鞠司令进行过战斗动员之后,浩浩荡荡向平原县城开进,去参加“向资产阶级当权派夺权”的战斗。一到县城他们便占领了县委招待所,准备长期驻扎下来,进行保卫无产阶级红色司令部的战斗。紧接着鞠贯一在县政府大院贴出了洋洋万言的大字报,题目是《徐大头的大头里装的到底是什么货色》,由于题目新奇,吸引了许多人观看。大家一看内容更为吃惊,鞠司令给徐大头列举了十大罪状,其中最著者为:反对三面红旗,反对农业“八字宪法”。具体材料是大跃进期间他下令扣发密植小麦种子并发动社员拔掉密植小麦;反对无产阶级专政,重用地富反坏右分子。列举的材料是让五类分子当生产队饲养员,在幼畜繁殖上奖金挂帅;反对无产阶级思想占领农村阵地,在农村中培养资本主义自发势力,材料当然是魏天霖带头又被徐大头推广的小段包工。
鞠贯一的大字报有论点有论据,材料详实,极尽讽刺挖苦之能事,文风颇为生动活泼。因此造反小报争相刊登,一时之间鞠贯一在平原县城名声大震,造反派争得几乎打破头,要他当自己的司令。但鞠贯一看哪一派都觉得他们势单力薄,自己当他们的司令都觉得屈才,在他的说服动员恐吓利诱之下,各造反派终于联合起来,命名曰:炮打资产阶级司令部联合总部,简称“炮联”,他自己堂堂正正当了司令。大凡人一当官特别是当了大官,点头哈腰溜须拍马的人就多了,左一声“鞠司令”右一声“鞠司令”喊得鞠贯一头晕眼花,使他第一次尝到了当大官的美妙滋味,喝醉了酒每每说:“知道皇上是什么样子吗?老子就是平原县的皇上!”他腚后跟着身穿黄军衣,袖子上戴着“红卫兵”袖章的八个保镖走在大街上,昂首阔步挺胸摆臂,恨不得腰里绑根扁担横着走。他说:“我站在平原县十字街口跺一脚,平原县城四个角都得乱颤颤!”
鞠贯一当了司令办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派车去接王半仙。王半仙是个算命瞎子。他这个瞎子不算太瞎,只是两只眼睛里长了两朵棠棣花。大约这两朵樘棣花开得太盛了些,遮盖了绝大部分的眼珠,两眼的余光在一根竹竿的帮助下略可通路。王半仙眼里的两朵棠棣之花是胎里带来的。正常人出门千条路,七十二行只要你愿意啥都可干。瞎子,在他那个时代只有三条路可走:第一是卖牌,麻将、骰子(宝)、牌九、印着梁山九位头领头像的麻雀牌,不知哪朝哪代规定还是约定俗成,这些赌具都归瞎子专营;第二是拉弦子或弹三弦,给乡间的草台班子演出伴奏,如果这位盲者生来嗓子好也可自拉自唱单独谋生;第三便是当算卦先生。
王半仙的父母没给他选择卖牌的职业。长赌必输大赌必盗,倾家的牌九打锅的宝,多少嗜赌者家破人亡妻离子散,首先他们是自作自受,但这卖牌的也难脱干系。孩子天生残疾吃饭活命要紧,可也不能干这缺德带冒烟儿的行当。王半仙自小嗓子不错他的父母也没给他选择拉弦子弹三弦或自拉自唱的卖艺之路。虽说乡间有手艺不如口艺的说法,但他们顶不住自己头脑中对于戏子的偏见和歧视,认为那是下九流的勾当,戏子王八吹鼓手剃头匠儿跟着走嘛。售人声色,干这行当即便吃饱穿暖在亲朋乡党面前也不光鲜。因此他们为儿子选了算卦的职业。其理由有三:第一可以劝善,劝人多行善事本身也是善事。第二让人趋利避害,破解危难,此又是善事。王半仙的父母相信算命所以才有以上两个理由。更重要的是第三:体面。
天下苍生 第十七章(5)
世上被人称作先生的有三种人,第一是传道授业解惑的教书先生;第二是悬壶济世治病救人的看病先生;第三便是算卦先生了。儿子虽然残疾被人呼为先生,也是脸面生光的事。因此王半仙的父母把未来的王半仙送到一位老算命先生那里去当徒弟。王半仙确有半仙之才,头脑特别灵活,不出仨月天什么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地支的什么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还有分别拿天干地支序列中的奇数和奇数、偶数和偶数相配合组成的用来表示年月日时的六十个干支顺序特定词组,背得滚瓜烂熟,子鼠丑牛等十二属相更是不在话下,至于老瞎子的诸多心传,幼小的王半仙也都一一心领神会。
老瞎子本事用尽小王半仙仍然孜孜以求,逼得老瞎子几乎要吃信喝卤投河上吊,三年不到老瞎子有一天终于发话了,他说:“我教不了你了,你可以出道了。”小王半仙趴地上给师傅磕了三个头,双手接过师傅递过的云锣,便真正地执行起为人算命之职,当时他只有十八岁。从此之后小王半仙家乡周围几十个村庄的庄稼人,耳边便响起当当的清脆的云锣之声,眼中便出现了一个身穿长衫、一手执着云锣、一手拿根竹竿探路的算命先生。当初庄稼人谁也没有想到这清脆的云锣之声和那身穿长衫的身影,沟沟坎坎风风雨雨,一眨眼工夫就伴随了他们几十年。在这数十年的时光里,王半仙给了他们数不清的安慰劝解,使他们的心灵对未来充满希冀。人们在无法掌握自己命运的时候,只有相信算卦先生的说道。这几十个村庄的朴实的庄稼人也没有亏待王半仙。作为卦资,王半仙吃了他们无数的各种质料的窝头,还收受了他们一只只鸡蛋、一枚枚制钱、铜元和一张张低面值的人民币。作为特殊礼品还口头为他颁布了“王半仙”的荣誉称号。
鞠贯一司令派去接王半仙的两个手下小头目,是两只虽没上过花果山,却也在乡间庄稼稞子里练就了一肚皮坑蒙拐骗、一溜鬼吹灯的猴子。他们从鞠司令处得到王半仙的地址,便开着吉普上路了。到了王半仙居住的村庄打听清楚他的住处,却让车子停在庄头自己徒步上门去“请”,进门见王半仙在床上躺着,不问三七二十一架了就走。王半仙正睡得糊糊涂涂,见有两条大汉抓鸡般往外拖他,一向受人尊重的他哪里遭到过这等待遇,不由大声吼道:“你们这是干啥!”两位头目说:“还问干啥,纯粹装憨卖傻!你干的什么事你自己不知道?”王半仙说:“自古官不差病人,我正在养伤,你们连古人定下的规矩都不遵了?”
王半仙确实是受了伤,并且伤得不轻。那是前几天的事。算卦在“四旧”之列,“文革”开始时,他也被红卫兵戴上高帽游斗过,此后就不公开算卦了。不公开算卦不等于不算卦。每逢家乡的集日,他不敢再敲云锣,但却依旧手拿探路竹竿招摇过市。好在赶集的都是家乡附近的人,都是他往日的主顾,心中有了疑难仍旧找个僻静之处请他算卦。这天他赶集归来,走在后面的两位小青年见前面走着用竹竿点着地皮的王半仙,有意跟他开个玩笑,便商量了几句,脚下紧走了几步赶上他,两人便自说自话起来。一位说:“人的命,如钉定,胡思乱想不顶用。这话真不假。”另一位故作惊奇地问:“你也相信命?”先前的那位说:“不信不行呀!不说别的就说前边走的那个人吧!他是周庄的周世凯,本来有两个儿子一个闺女,都成了家立了业,按说命够好的了吧?谁知就在这个月,闺女让汽车撞死了,大儿子害头疼到医院一查是脑瘤,也活不了多久了。小儿子最近又害病,病得不轻三天汤水没下了。”
大凡眼睛不济的人耳朵都特别尖记性都特别好,王半仙得了这话,第二天串乡串到周庄去,问准周世凯的住处进门便喊:“周世凯在家吗?今天有你的卦!”周世凯刚巧在家,见王半仙来了自然热情相待。先搬板凳让他坐下,又倒茶水放在他面前,然后问:“王先生,今天既有我的卦你就算吧,算准了卦钱尽你留!”王半仙照例问了他生辰八字,然后迭起指头掐算起来,良久之后先顾自倒抽了一口冷气自语道:“没这么坏吧?”接着又子丑寅卯掐算了一遍,便捞起身边的竹竿起身便走。周世凯见他仔细算了两遍起身要走,心中又疑又怕急忙伸手拉住王半仙问:“我这卦里咋说?”王半仙见他留得真切便问:“你是让我说实话还是让我说瞎话?”周世凯着急地说:“当然是说实话,卦里有啥急难还得请王先生破解。”说过又恭敬地把王半仙引领到原来的座位上,双手捧上茶去。王半仙接过茶水小小地啜了一口,这才慢悠悠把昨天听来的话说了一遍。准确地说是说了半遍,因为王半仙正说到中间,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