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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省庄人和三户庄人见突然来了这么多汽车这么多坐汽车的人,都非常惊奇甚至有点欢欣鼓舞,三省庄是苏鲁皖交界处的一个小集市,三户庄则更小,哪里见过这么大的场面?齐搭伙地出门围观。从车上下来的人按照预先的分工,有的包围村庄只准人进庄不准人出庄;有的进入民工家庭告诉他们民工可能发生了不幸的事情,请他们作好思想准备。全体公安人员在公社大队治保人员配合下,分成三个梯队:第一梯队挨门排户登记人员,从八十老翁到未满月婴儿一个不漏;第二梯队拿着第一梯队登记的表格问讯每个人最近三天的行踪,包括接触了什么人干了什么事说了什么话;第三梯队负责核实这些人、事、话是否属实。这些工作的重中之重自然是地富反坏右分子及其家庭所有成员。
他们盘问得非常仔细,特别是时间上必须丝丝入扣,连上几次厕所都要说清楚。因为这牵扯到有无作案时间的大问题。他们排了一天一夜没有找到任何可疑线索。这时一个学龄前儿童的话给了他们极大的启发。这个学龄前儿童平日无所事事爱拿他爷爷的烟袋玩耍,有时模仿着爷爷的样子学习吸烟,因此常受爷爷的责备:“你胎毛没干就吸烟,小心治起火来!”公安人员在跟他爷爷谈话的时候,他爷爷装了一锅儿烟划着火柴点上吸起来,这位学龄前儿童见爷爷吸烟,就用他爷爷常常责备他的话责备他爷爷:“你胎毛未干就吸烟,小心治起火来!”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两位公安人员迷蒙的脑海里突然亮起一道闪电:是不是由于民工吸烟不小心引起火灾?
与这位老爷子谈过话,他们两人私下商量是不是把这个猜想向头儿汇报,商量的结果是不能汇报,理由是县委书记给案子定的是阶级敌人破坏的调子,你却怀疑是民工吸烟引起火灾,这不明明是与县委唱反调?与县委唱反调你这碗公安饭还想不想吃啦?公家人但凡危及饭碗的事都噤若寒蝉。不向领导汇报却不妨碍他们向知心要好的同行述说,他们知心要好的同行也有知心要好的同行,一时之间一般公安人员都怀疑是民工在火车上吸烟引起火灾。其实有经验的公安人员自打一听到这个消息就怀疑是民工吸烟引起的火灾了,只是他们不敢说出口而已。公安局负责破案的头儿们,在整个大队找不到破案线索,决定改变侦察方向:在几十个民工中寻找突破口。但凡乘火车的民工全部是贫下中农,贫下中农中不等于没有蜕化变质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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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苍生 第十五章(2)
正在这时民工的尸体运来了。三省庄整个大队沸声盈天。整个大队的庄稼人哭着叫着潮水般向运尸车扑去。女人尖厉的哭声和男人牛吼似的哭声搅和在一起冲向天空,形成上遏云天的声响。冬天的北风帮助了这种声响的传播。数千人紧紧围着三辆运尸卡车,分不开掰不动,致使认尸工作无法进行。一位公安人员奉命从人们的头上肩上踏了过去,站上卡车向空中鸣了三枪这才镇住了局面。他把举枪的手放下转着圈儿地用枪口扫着众人的脑门儿(枪里已无子弹),命令大伙儿退后十米。黑洞洞的枪口威慑力极强,老实的庄稼人被吓退了。人一后退公安人员马上扯起警绳围起卡车,绳内作为禁区不准进入一人。一位公安干部马上宣布民工家属三人一组进去认尸。辨认尸体的工作进行得很顺利。认出的尸体很快被他们的亲人和族人抬走,放进各生产队早已搭好的灵棚里。可是什么事情都不会是一帆风顺的。尸体剩下了三具,一米六七、一米七八的小伙子被烈火烧得只剩下不足一米。这三个青年都是三省庄人,一个是一队的赵成仁,另两个是二队的王树仁和张启仁,这三个“仁”竟然辨不出一个“人”来。公安人员动用了他们的全部侦察手段也无济于事。既然分辨不出就不能勉强。尸体不是别的什么物件。后来他们三人分别殓进三只棺材埋进一个坟里,群众称之为“三姓坟”或“三仁(人)坟”。直至如今,每年的“清明”、农历十月初一这些鬼节,他们的家人或后人都是相约了给他们烧化纸钱,以便让他们在阴间共同使用。
在使用什么棺材上三省庄大队这些一向老实巴交的庄稼人与政府发生了矛盾。县里认为这些民工无论怎么说也算因公落难,因此决定为每位死难民工无偿提供一副水泥棺材,一丈白布。白布他们接受了,可棺材他们坚决拒绝使用。中原大地上的老百姓有个讲究,他们认为水泥能隔断地气,用水泥做棺材会导致后代断子绝孙。一级级反映到县委书记那里,邹永泰大为恼火。这位县委书记是中原大地上高粱棵里走出来的大老粗,只是在战争的空隙里才学了几个字,这几个字扭转不了他庄稼汉子的脾气,听说死难民工家属不用水泥棺材,骂道:“不识好歹的东西,白给的东西还挑三拣四。战场上我们牺牲那么多战士不都是挖个坑就埋了?他们得地气,还不都一个个断了子绝了孙!不要是吧?不要啥也不给了,有钱自己买木头打去!”也许是一个地方的民风民俗能够浸入这个地方每个人的每一个细胞和骨髓?也许是年轻时每年落在头上的一层层高粱花子是一服长效药?只过了一夜,邹永泰就打电话给木材公司经理:“从县里战备木材里拣好的给三省庄送两卡车去!他妈的,我不能让我的百姓裹张席子下葬!”任勿思父子及别的木匠手里锯刨凿砍的就是这批木材。
任勿思和二狗子进庄没听到哭声,那是在漫长的三天里遭事儿的家人哭哑了嗓子流干了眼泪。他们再也哭不出一声,流不出一滴泪水。任勿思扶着他大摸着黑回到家里,见魏天霖正坐在自己家里跟奶奶和秦萍说话,就走上去招呼:“魏叔来啦?”只这几天的工夫,他看到魏队长老了许多。他坐在板凳上脊背骨显得有些突出,变得细了许多的脖子有点前伸,在昏暗的灯光里胡子丛里似乎有几根白色的在闪烁。这老人平日领导生产难,这回就更难了!任勿思心里想。魏队长口里说着“俺来跟你奶奶商量个事儿”。两眼也在打量任勿思,见他只这几天就瘦了一圈儿去,不由说:“听说你和二狗子是要饭回来的?好,要饭好!一个人一辈子有机会要几天饭,他就算成人了。”秦萍问:“大,哥,您还吃啥吗?”任勿思说:“俺跟大在他们的大伙里吃过了,活儿紧,吃喝上却天天像过年!”任王氏接着前头的话茬说:“那不行!得叫她们吃东西。眼下只能不顾死的顾活的。死了的人不能再返阳,活着的人不能再跟了去。”魏队长说:“咋劝也不行。那个柳叶儿拉拔着两个孩子,三天三夜不吃不喝。”任王氏果决地说:“我去劝,小萍儿也去!有妻小的劝妻小,没妻小的劝爹娘。小萍儿是个十七八的大姑娘,他们不能拒了她的嫩脸儿;俺七八十了,他们也不能拒了俺这老脸。俺祖孙俩这两张脸他们都不能拒,非亲眼看着他们吃点喝点不松手!”魏天霖队长听了这话很兴奋,说:“今儿夜不管熬到啥时候,老侄儿俺陪着你老人家!”
天下苍生 第十五章(3)
三五天之后,死难者总算先后入土为安了。他们的家人一个个像受伤的牲灵默默地舔着自己流血的伤口,耐心地等待着时间把它治愈。县里的人也大部分撤走了,只把公安人员留了下来。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他们的肉体和灵魂像放在火上烤着,这么大的案件他们竟破不了案、竟抓不住破坏水利事业的阶级敌人,那只好给人两个字的印象:无能!甭说他们是公安人员,干的是政治活儿,就是一般人也不愿这两个字落在自己头上。领导既把侦察方向转移到民工身上,而民工们又差不多都死了,他们只好靠开群众座谈会搜集这些人的材料。于是分门别类各式各样的座谈会白天黑夜连轴转地召开。
对三十几个民工一个一个地排查,内容包括:参加集体生产劳动是否积极?有没有说过对党和政府不满的话?民工与民工之间最近十年内有没有结怨结仇的?民工中是否有不良习惯和嗜好的?庄稼人政治上虽然愚钝,但他们知道这些公安人员是在干什么,自己说出话去是�